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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第二十九节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6

在飞回纽约的途中,迈克尔·考利昂松了一口气,试着想睡一觉。不过,无济干事,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时期来临了,也许是致命的时期。如今,再也不能推迟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一切工作都准备好了,两年的准备工作是做得够到家的了,再想拖延也不可能了。上周,当老头子向他的兵团司令和考利昂家族成员正式宣布退休的时候,迈克尔就明白这是他父亲通知他“时机成熟了。” 现在,他回国已经差不多三年,他同恺结婚也已经差不多两年了。这三年时间主要是熟悉家族的生意活动。他长时间地同汤姆·黑根攀谈,又长时间地同老头子议论。当他了解到考利昂家族究竟多么富有和强大时,感到大感吃惊。考利昂家族拥有纽约市中心区极其昂贵的房地产,拥有整座整座的办公大楼。这个家族通过化名或找人代名,实际上还同别家搭伙拥有华尔街上的两座经纪业大厦,长岛上的几家银行,几家服装中心公司。这一切再加上非法经营的赌博业,实在也够吓人的了。 在回顾考利昂家族以往的交易活动中,迈克尔·考利昂觉得最有趣的一点是,战后不久,考利昂家族从一大帮擅自复制音乐唱片的投机商那里接受了相当数量的保护主。这些投机商专门复制、倒卖著名歌唱家灌的唱片,把一切装演搞得简直天衣无缝,因而从来没有被破获。当然罗,在他们批发给商店的唱片上面,歌唱家和原灌制唱片的商人得不到分文。迈克尔·考利昂注意到了约翰呢·方檀也由于这种伪造而损失了大量的钱,因为在当时,他灌的唱片也是全国最风靡一时的热门货。 他问汤姆·黑根其中的奥妙。为什么老头子竟然答应欺骗他的教子。黑根兰了耸肩。生意就是生意。再说,约翰呢在老头子的心目中也并不是个好东西,约翰呢同他孩提时候结识的爱人离了婚,去同玛葛特·娅希彤结婚,这就使得老头子很不高兴。 “那么那些伪造者干吗突然停止了伪造活动?”迈克尔问道,“是警察发现了他们吗?” 黑根摇摇头。“老头子不再保护他们。康妮结婚之后就停止保护了。” 这是一个典型事例,他看得不少了。一方面老头子在帮助那些陷于不幸的人们,但另一方面那些人的不幸却是他插手造成的。这,不是由于阴谋诡计,也不是由于巧妙安排,而是由于他的利益的多样性,或者由于宇宙的自然法则。善与恶的相互渗透乃是宇宙的自然法则中的常规现象。 当年迈克尔和恺是在新英格兰山区结婚的。他们举行婚礼井没有声张,只有女方家里的人和女方的几个朋友参加。婚后,他们就搬回长滩镇林荫道。恺同她丈夫的父母和住在林荫道上的所有的人相处得很好,迈克尔对此感到很诧异。不用说,她像人们对于一个旧式意大利贤妻所估计的那样,马上就怀孕了,这对家庭和睦起了一定的作用。接着,两年之后,第二个孩子在娘胎里开始形成了。 恺打算到飞机场去接他。她经常去迎接他,看到他出差回来总是那样的高兴。他每次回来看到她,心里也很高兴。但这次却是个例外。这是因为,这次出差的结束,意味着他必须开始他三年来准备要采取的行动。兵团司令们也都要恭候他。而他,迈克尔·考利昂要发布向令,作出决定。这些命令和决定,必将左右他和他那个家族的命运。 每天清晨,当恺·亚当姆斯·考利昂起床给婴儿喂奶的时候,她总看到考利昂妈妈由一个保镖开汽车从林荫道出发,过一小时后又回来了。不久,恺就听说,她婆婆每天清晨都是上教堂去祷告的。老太太往往一回来,就要顺便进来坐坐,喝点早咖啡,同时也看看她的新添的孙子。 考利昂太太总要问恺为什么不当个天主教徒,根本忽略了恺的孩子已受洗为耶稣教教徒的这一类事实。于是,恺感到她也不妨问问老太太,为什么每天清晨要到教堂去,每天清晨到教堂去是否就是天主教徒的应尽的本份。 老太太似乎觉得,每天清晨进教堂这事也许就是妨碍恺皈依天主教的主要障碍,因而连忙说:“啊呀,不是,不是,有些天主教徒一年中也只在复活节和圣诞节才进教堂,你感到什么时候想进教堂就进教堂也是可以的。”、 恺笑了起来。“那你干吗每天一大早都要进教堂呢?” 考利昂大太以极其自然的神态说:“我呀,我是为我丈夫祈祷的。”她一面朝下指着地板,一面说:“我为他祈祷,他就不会下地狱了。”她停了片刻。“我每天都为他的灵魂念经祷告二他就会升天堂。”她朝上指春天空。 她在说这些话时,脸上呈现着小孩子似的笑容。好像她是在以某些方式扭转她丈夫的意志,或者她企图扭转丈夫的意志的努力不过是白费劲罢了。说这些话时也差不多像是开玩笑,是以她那独特的严峻的意大利型老太婆的方式在开玩笑。这次也同往常一样,每当她大夫不在场的时候,她总要对这位伟大的老头子表现出不尊敬的态度。 “那,我公公在感情上有什么反应哪?”恺很有礼貌地问道。 考利昂妈妈耸了耸肩。“自从人家用枪打他之后,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让迈克尔承担了全部工作;他整天摆弄菜园子,管管辣椒,管管番前。好像他还是个农民似的。但话又说回来,男人总是那样的。” 在上午的什么时候,康妮·考利昂总要领着她的两个孩子走过林荫道,来看看恺,同她聊聊天。恺很喜欢康妮,喜欢她那活泼的性格,喜欢她对哥哥迈克尔的偏爱。康妮教恺做意大利式菜肴,而有时还把她自己独出心裁做出来的一手好菜看端过来让迈克尔尝尝。 像往常一样,今天上午她又问恺,迈克尔对她丈夫卡罗有什么看法。迈克尔是否像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真的喜欢卡罗?卡罗过去同这个家族总有些小纠葛,而最近这几年,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他在工会工作中确实干得不错,不过他得苦干,每天都是好多小时。卡罗真的喜欢迈克尔,这是康妮经常说的话。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大家都喜欢迈克尔,恰似当年大家都喜欢他父亲一样。迈克尔简直是老头子的化身。迈克尔打算经营家族传统的橄榄油生意。位实在是再好也没有了。 在此之前,恺早就看出了康妮的心思:康妮一提到她丈夫同家族的关系时,总是忐忑不安地急于听到能对卡罗说一句称赞的话。恺要是看不出康妮对迈克尔是否喜欢卡罗这一点有一种提心吊胆的关切,那就很愚蠢了。一天夜里,恺把这个问题说给迈克尔听了,同时还提到,从来没有人谈论桑儿·考利昂,也没有人间接谈到他,至少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到他。有一次,他试图在老头子和老太太面前对桑儿表示哀悼,老两口听是听,却一言不发,听完了也不理睬。她还曾试图引导康妮谈谈她大哥的情况,也没有效果。 桑儿遗孀桑德拉带着她的孩子搬到佛罗里达州去了,因为她的父母住在那儿。经过财政上的某些安排,她同她孩子的生活过得很愉快,但桑儿死后并没有自下固定资产。 迈克尔勉强解释了一下桑儿遇害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先是卡罗打了老婆康妮,接着康妮就打电话到林荫道,而接电话的就是桑儿,桑儿接完电话就气得疯也似的冲了出去。因此,康妮和卡罗一直神经紧张地担心家族中其他成员会责任她间接造成了桑儿的死亡,或者责怪她丈夫卡罗。但情况看来并不是这样,证据是家族把林荫道上的一栋房子交给康妮和卡罗,而且还把卡罗提拔到工会系统中的重要岗位上。而卡罗也改邪归正了,不可酗酒,不再乱嫖,不再拼命想逞能了。近两年来,家族对他的工作和态度都很满意,没有人因往事而责怪他。 “那你干吗不在哪天晚上请他们两口子过来谈谈,你也可以使你妹妹放心嘛!”恺接着又说:“你妹妹真可怜,她时刻都在紧张地担心着你对她丈夫的看法。你不妨直接告诉她,告诉她把那些胡思乱想的顾虑从头脑里清除干净。” “这个,我办不到,”迈克尔说,“我们的原则是,在家庭成员中不谈这些问题。” “那你准不准我把你给我所说的话转告给她呢?”恺问道。 这本来是合情合理的建议,但他却考虑了好久好久。这使她百思不解。最后,他才开口说:“恺,我党得大可不必。我认为,说了并没有什么好处。她反正是要疑神疑鬼的。这种事,任何人也无能为力。” 恺怔住了。她觉察到迈克尔对他妹妹一直比对任何人都要冷淡一些,尽管康妮很爱他。 “桑儿遭谋杀,你不责怪康妮,这可是真的?”她问道。 迈克尔叹了一口气。 “当然不,”他说。“她是我么妹,我也非常喜欢她。我为她感到遗憾。卡罗尽管变好了,但他实在是个窝囊丈夫。咱们还是把他忘掉为好人。” 论性格,恺向来不打破沙锅问到底,她不再啰嗦了。另外,她知道,迈克尔这人不吃硬的,来硬的,他就会冷酷地横下一条心。她知道她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左右他的意志的人。不过她同时也明白,把这种威力使用得过于频繁也就有损于这种威力。同他生活了两年,她更爱他了。 她爱他,因为他落落大方,真是出类拔萃,即使在细小事情上也绝不主观武断。她已经看出来,他如今成了一个非常强有力的人物。人们连续不断地上门来同他商量问题,求他帮忙。人们对他总是百依百顺,毕恭毕敬。不过,比较而言,在他种种优点之中,有一点使他在她心目中显得尤其可爱。 事情是这样的:打从迈克尔带着被打伤的脸由西西里回来,家族中的每个人都劝他进行一次矫正手术。他的母亲经常催逼他。在一个星期天的团聚会上,考利昂家里的人都集中到林荫道来了,母亲冲着迈克尔大声吼起来: “看你这样子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强盗,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为了你这个可怜的妻子,你还是早点把你的脸整一下。修整好了,你也就不会老是流鼻涕了。你流鼻涕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个爱尔兰醉汉。” 老头子坐在餐桌的上席,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恺问道:“他那个样子,你感到讨厌吗? 恺摇摇头。于是,老头子对他老伴说:“他已经不归你管了,你过于劳心,多管闲事。” 老太太听了马上平静下来。这倒不是因为她怕丈夫,而是因为在别人面前同他争论这类问题是有失体面的。 但是,老头子的掌上明珠康妮,刚从厨房来宴会厅,她在厨房负责为家宴调烹菜肴,脸给炉火烘得绯红绯红的,马上接过来说: “我党得他应该把脸修整修整。他在被打伤之前是咱家长得最秀气的一个。迈克,还是听听劝告吧,答应把脸修整一下。” 迈克尔望着她,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看来,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一语不发。 康妮走过来站在她父亲身边。 “你也说句话,劝劝他嘛,”她对老头子说。她把双手深情地放在他的双肩上,还用手去摸他的脖子。她是唯一可以同老头子如此亲昵的人。她对父亲的感情就像小姑娘对父亲的感情一样,是一种信赖。 老头子拍拍她的一只手,说:“我们大家都饿得发慌了,快把细条实心面端上来,一面吃一面聊嘛。” 康妮回头望着她丈夫,说:“卡罗,你也给迈克尔说说,要他把脸修整好,也许他会听你的话。”她的语气间接表示,迈克尔同卡罗之间有一种高于他们同别人的友好关系。 卡罗给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很好看;金黄色的头发剪得很讲究,梳得很整齐。他一面端起玻璃杯呷着家里酿的葡萄酒,一面说:“谁也没有资格给迈克尔说应该干什么。”打从搬来林荫道之后,卡罗变成另一个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因此向来不越轨。 在这一切现象的背后蕴藏着某些恺不理解的东西,也就是某些用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作为女人,她能看出康妮有意讨好她父亲,不过她表演得很漂亮,甚至也很真诚,然而却不是发自内心的。卡罗的回答等于把自己的前额碰在地上,叩响头,而迈克尔对这一切压根儿没有注意。 恺没有把大夫的畸形脸放在心上,但却担心由此而引起的鼻窦上的毛病。修整面容的外科手术也会顺利治愈鼻窦上的毛病。出于这种原由,她想要迈克尔到医院去做做必要的手术。但是,她心里明白,他情愿保持他那个畸形脸。她确信,老头子心里明白这一点。 但是,恺在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有一次感到很诧异,迈克尔竟主动到妇产医院来问她:“你要我把脸修整一下吗?” 恺点点头。“小孩子的心理你是懂得的。等你儿子长大了,懂得了你这张脸不正常的时候,他也会伤心的。我只是不想要咱们的孩子看到你这张脸。我自己才一点儿也不在乎哪,我悦的是真的,迈克尔。” “好吧,”他对她笑着说,“我这就去动手术。” 他等她从医院回家之后,开始做了一切必要的安排。手术很成功,左边脸上原来那块凹处简直看不见了。 家族中的人个个都很高兴,但康妮显得比任何人都高兴。她每天都到医院里去探望迈克尔,每次部拉着卡罗一块儿去。当迈克尔刚回到家,她就使劲地拥抱他,吻他,然后赞赏地打量着他,说:“如今看上去又像我原来那个秀气的哥哥了。” 只有老头子无动于衷,一面耸肩一面评说:“有什么两样?” 不过恺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她知道,迈克尔修整面容,是违背他本人的意愿的。他之所以委屈自己,就是因为她向他提出了那样的要求。她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使他违背自己的本意而行动的人。 在迈克尔从韦加斯要回来的那天下午,罗科·拉朋开着轿车来到林荫道,要恺上车,送她到飞机场去迎接丈夫。她丈夫每次出差回来,她总是要去迎接的,这主要是因为她没有他在身边,住在戒备森严的林荫道,总感到很孤单。 她看到他同汤姆·黑根和亚伯特·奈里一道下了飞机。恺不喜欢奈里,因为他那种沉着冷静的残忍作风使她想到路加·布拉西。她看到奈里走在迈克尔后面,又窜到他身旁,还看到他那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附近的每个人。迈克尔一行第一个看到恺的就是奈里。奈里碰碰迈克尔的肩膀,要他向恺的方向着。 恺跑上去,一头扑到丈夫怀里;他很快地把她吻了几下就把她放开了。他,汤姆·黑根,还有恺上了那辆轿车;亚伯特·奈里不知哪儿去了。其实,奈里同另外两个人上了另外一辆汽车。这辆汽车跟着那辆轿车,一直跟到长滩镇,只是俏没看见罢了。 恺压根儿没有问迈克尔此去任务完成得怎样。即使像这类礼貌性问题,双方也都心照不宣,都认为是尴尬的问题。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给她一个同样礼貌性的回答,而是这样一问,就会使他们想起他们结婚所涉及的范围绝对不包括那个禁区。恺也根本不再关心这类问题了。但当迈克尔告诉她说,他傍晚得到他父亲那儿去向老头子汇报韦加斯之行,她听了不由得失望地皱了皱眉。 “对不起,”迈克尔说,“明天晚上咱们到纽约市中心去看一场戏,吃一餐饭,好吗?”说罢,他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怀孕已经快七个月了。“等小孩出世后,你又要给囚禁起来。嗨,真是,与其说你是新英格兰人,还不如说你是意大利人。两年之内就生了两个孩子。 恺酸溜溜地说:“可你哪,与其说是意大利人,还不如说是新英格兰人。你回家的第一夜就消磨在事务上。”不过,他说这些话时一直都在向他微笑着。“你回来不会很晚吧?” “不到半夜,”迈克尔说,”甭等我,你累了,你就去睡。” “我偏要等你,我不睡,”他说。 当天晚上的会议是在考利昂老头子的那栋房子的藏书室里举行的。出席的人有老头子、迈克尔、汤姆·黑根、卡罗·瑞泽以及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个司令。 这次会议上的气氛一点儿也不像往日开会时那么融洽。早在考利昂老头子宣布半退休,同时宣布由迈克尔接管家族事务以来,他们之间就一直存在着某种紧张关系。像家族那样的企业控制权,按惯例,根本不是父子相传的。在别的家族,像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样强有力的司令就很可能继承。不然的话,也会批准分裂出去,建立他们各自的家族系统。 另外,自从考利昂老头子同五大家族讲和以来,考利昂家族的实力每况愈下。就目前而言,巴茨尼家族无疑是纽约地区最强大的家族。这个家族同塔塔格里亚家族结成了联盟之后就代替了考利昂家族原来的地位。此外,这个家族还悄悄地逐步削弱考利昂家族的实力,慢慢地挤进了考利昂家族的赌博领域。他们试试考利昂的反应,发现这个家族软弱无力,于是着手建立他们自己的彩票赌博登记站。 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听到考利昂老头子退休了,感到由衷地高兴。迈克尔,也许以后可能证明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但至少在十年之内,他的手腕绝不可能同老头子相提并论。考利昂家族无疑是在走下坡路。 毋庸讳言,考利昂家族遭受了一系列不幸。实践证明,弗烈特只不过是开旅店的行家和女人手中的玩物而已,所谓女人手中的玩物的特点,虽然难以具体描述,但大致意味着是一个老是偎在妈妈怀里吃奶的贪馋的婴儿。简言之,没有大丈夫气概。另外,桑儿之死也是一个灾难。桑儿这人是可怕的,是不可辱的。当然,他派他的小弟弟去枪杀那个“土耳其人”和那个警官是犯了个错误。虽然从战术上来说,那样的行动也是必要的,但从长期战略观点来看,那样的行动却是一个严重错误。那个行动的后果,终于迫使老头子从病床上爬了起来。那个行动使迈克尔丧失了在他父亲监护之下的两年的实际锻炼。此外,任命一个爱尔兰人当参谋也是老头子一生所干的唯一蠢事。就狡猾而言,没有哪一个爱尔兰人能够同一个西西里人相比。各大家族都持有这种观点,因而自然而然地更加尊敬巴茨尼一塔塔格里亚联盟,而不那么尊敬考利昂家族了。各家族对迈克尔的看法是:他虽然比较有头脑,但论胆略却不及桑儿,而他虽然有头脑,但却不如他父亲。他不过是一个平平庸庸的继承人而已,一个不足以大惊小怪的人物。 还有,虽然老头子由于勇于休战媾和的政治家风度而受到了普遍赞扬,但他一直没有为桑儿报仇使他的家族的威信一落千丈。普遍认为,这种政治家风度乃是软弱无力的表现。 凡此种种,屋子里在座的人也都知道,说不定还有几个人甚至信以为真。卡罗·瑞泽很喜欢迈克尔,但是不像怕桑儿那样怕他。克菜门扎虽然因为迈克尔在对付那个“土耳其人”和那个警官方面的精彩表演而称赞他,但也不免觉得迈克尔太软弱,不配当老头子。克莱门扎早就希望得到允许,建立自己的家族,从考利昂系统中分裂出来,经营他自己的帝国。但是,老头子表示这种打算是不能允许的,而克莱门扎对老头子也大尊重了,无意违命。万一整个局势变得不能容忍,那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忒希奥对迈克尔比较有好感。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到了另一种气质:平时不露锋芒,隐蔽得很巧妙,生怕把自己的真正实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紧守老头子的训海,那就是,让朋友们低估你的优点,让敌人高估你的缺点。 老头子本人和汤姆·黑根对迈克尔的信任不是没有根据的幻想。老头子如果对儿子重振家威的能力不是绝对信任,那也就绝对不会退休。近两年来,黑根一直是迈克尔的老师。他对迈克尔如此迅速地掌握了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感到叹服。迈克尔真不愧他父亲的好儿子。 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员大将感到烦恼的是迈克尔把他们率领的兵团的实力削弱了,同时根本不想重建桑儿原来的兵团。目前,考利昂家族实际上仅仅只是两个作战师,而人员比原来要少得多。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个人认为这种局面就是自杀。尤其是巴茨尼。塔塔格里亚联盟对他们的疆域虎视眈眈,得寸进尺。因此,眼下他们两个希望,在老头子召开的这次不同寻常的会议上,这些错误能够得到纠正。 迈克尔首先发言,向到会的人报告了他的韦加斯之行和莫·格林拒不接受关于买下他的股份的建议。 “但是,我们打算给他提出一个他不能不接受的建议,”迈克尔说,“你们大家已经知道,考利昂家族打算把活动中心移向西部。我们打算在沿河一带修建四个附设在旅馆里的赌场,但是,这也不能马上办到。我们需要时间,把准备工作做好。”接着他直接对克菜门扎说:“彼得,还有忒希奥,我要求你们两个无疑问地、无保留地再跟随我一年;满一年之后,你们两个都可以从考利昂家族中分裂出去,另立门户,自任老板,建立你们自己的家族组织。当然罗,不言而喻,到那时咱们也还得保持友谊。但是,眼下我要求你们服从我领导,不要有任何顾虑。你们认为有些问题要召开会议来加以解决,你们也得稍稍耐心一点。” 忒希奥发言了。“既然莫·格林想要同你爸爸谈谈,干吗不同意哪?老头子一向善于说服任何人,他那通情达理的辩才,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置若罔闻。” 老头子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已经退休了,要是我插手,迈克尔就会丧失威信。另外,那号人我是不愿意同他谈的。” 忒希奥想起了他听到的关于莫·格林有一天晚上在韦加斯旅社里掴弗烈特·考利昂的耳光、打得他团团转的故事。他当时感到要出问题。他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认为莫·格林已经死定了。考利昂家族并不想说服他。 卡罗·瑞泽发言了。“考利昂家族打算把纽约的活动全停下来吗?” 迈克尔点点头。“我们打算把橄榄油企业卖掉了事,留下来的我们要尽可能移交给忒希奥和克莱门扎他们两个。但是,卡罗,我希望你不要担心你的职位。你生长在内华达州;你了解那个州的情况;你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咱们搬到那儿去的时候,我希望你当我的得力助手。” 卡罗靠在椅背上,感激涕零,满面红光。他时来运转,要进入权力中心了。 迈克尔接着又发言:“汤姆·黑根从今天起不再当参谋了。他将担任咱们韦加斯的代理律师的职务。在大约五个月之后,他就要把家属也搬到那儿去安家落户。从此刻起,就从这一分钟开始,任何人不得找他谈别的任何问题。他是律师,就只当律师。这样做,是我本人的主张。再说,要是我需要别人出点子的话,哪里还有比我爸爸更称职的参谋呢?” 他说得大家都哄堂大笑。但是,玩笑是玩笑,他们大家也都领会到弦外之音了。汤姆·黑根下台了,他不再掌握任何实权了。他们想看看黑根的反应,但是他毫无表情。 克莱门扎用他那特有的声音大声说,“照你说,一年之后,我们就可以另立门户了,是这样吗?” “也许用不了一年,”迈克尔彬彬有礼地说,“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待在考利昂家族里面,那就要由你们个人选择了。不过,我们的大部分实力很快就要搬到西部去,那样你们也许可以更好地组织自己的力量。” 忒希奥沉着冷静地说:“那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允许我们招募新兵来充实我们的兵团。巴茨尼家族不断地向我的版图推进,我党得,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懂得一点礼貌,也许是上策。” 迈克尔摇摇头。“不,那样不行。要按兵不动,所有的问题都要谈判解决。我们离开之前,一定要把一切问题处理得妥妥贴贴。” 忒希奥是不会就此罢休的。他直接向老头子谈自己的意见,这显然要冒引起迈克尔反感的风险。“请原谅我,教父,鉴于咱们多年的友谊,原谅我吧。不过我认为你同你儿子在内华达州的问题上全打错了算盘。没有这儿的力量作后盾,你们怎能指望在那儿获得成功呢?这两个基地是相互关联的。你走后,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两大势力就会抬头,我们对付不了。我同彼得就要吃苦头,我们迟早会给人家压垮,压得服服贴贴。而已茨尼这个人我实在不容欢。我要说的是:考利昂家族务必在强大力量的基础上转移,而不可显出软弱无能才搬家。咱们应该重新加强自己的兵团,至少收回咱们在国会岛的失地才是。” 老头子直摇头。“讲和是我自己提出的,要记着,我可不能自食其言。” 忒希奥忍不住还要发言:“自从讲和以来,巴茨尼一直在挑衅,这是人所共知的。再说,既然迈克尔是考利昂家族的新首领,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捆住他的手脚、不让他采取他认为适当的行动呢?你的话不能牢牢地捆住他的手脚呀。” 迈克尔突如其来地插嘴了,他俨然以首领的语气说:“正在谈判处理的一些事情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解决你的疑虑。要是我的话你认为不足为凭,那你就问问你的老头子好了。” 不过,忒希奥这时觉得自己把话说得过火了。要是他胆敢直接问老头子,那他就会同迈克尔敌对起来。于是,他耸耸肩说:“反正我说那些话的目的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我个人的事,我个人会管。” 迈克尔对他友好地微笑了。“忒希奥啊,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你。但是,请你相信我吧。当然罗,在这些问题上,我比不上你和彼得,不过随便怎么说,我总还有我爸爸指点,不会干得大糟的。到头来,咱们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会议结束了,特大消息是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会得到允许,在他们各自兵团的基础上建立他们各自的家族组织。忒希奥控制布鲁克林区的赌博业和码头;克莱门扎控制曼哈顿区的赌博业;考利昂家族网罗长岛地区的田径比赛方面的彩票赌博。 两个司令离开后,都不十分满意,心头仍然七上八下的。卡罗·瑞泽迟迟不想离去,希望自己被看作家族正式成员的机会终于到了。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迈克尔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他离开了。楼角藏书室里只留下了老头子、汤姆·黑根和迈克尔三人。亚伯特·奈里送卡罗出了楼房大门,卡罗注意到奈里站在门口注视着他走过了灯光通明的林荫道。 在藏书室里,三十人轻松了,只有一家人在一起才能如此轻松。迈克尔给老头子斟了些茵香酒,给汤姆·黑根斟了些苏格兰威士忌。他也自斟自饮了一杯,他本来是难得喝一杯烈性酒的。 这时,汤姆·黑很第一个发言:“迈克尔,你为什么要拆我的台呢? 迈克尔显出吃惊的样子。“你是我在韦加斯的头号助手。我们办事处要合乎法律手续,而你是懂法律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 黑根悲伤地苦笑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说的是罗科·拉朋背着我正在建立一个秘密兵团。我说的是你直接同奈里打交道而没有通过我或兵团司令。当然罗,万一拉朋的所作所为你不知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迈克尔客客气气地说:“你怎么发现了拉朋的兵团?” 黑根耸耸肩。“你放心,没有漏洞,没有外人知道。不过,处于这种位置,我能够看清楚一切动静。你让拉朋自行其是;你让拉朋有很大的自由。这样,他那小小的帝国也需要人帮忙。不过,他每招募一个新兵都会有人向我汇报。同时我还看了他在饷金名单上开的每一个人,就其所承担的任务而言,都大多了一点。顺便说一下,拉朋这个人算你选对了。他于得好极了。” 迈克尔做了个鬼脸。要是你真注意到了的话,就应该说,并非好得了不得。不管怎么样,那也是老头子本人挑选的。” “好吧,”汤姆说,“因此就拆我的台吗?” 迈克尔面对着他,一点也不躲躲闪闪,一针见血地说:“汤姆,你当战时参谋不适合。随着这次大转移,局势可能变得严重,咱们可能被迫打仗。我也很想把你从火线上调开,以防万一。” 黑根羞得脸红了。如果是老头子本人直接这样讲,那他会委曲求全地接受下来。但是,迈克尔凭什么作出这样突如其来的决定呢? “好吧,”黑根说,“不过我倒很同意忒希奥的看法。我认为你搞的这一套全错了。你是由于软弱而转移,而下是由于强大而转移。这向来是凶多吉少的。巴茨尼像一只狼,倘若他要把你的胳膊撕裂下来,别的家族是不会铤而走险给考利昂家帮忙的。” 老头子最后才发言:“汤姆,这不仅仅是迈克尔一个人的决定。在这些问题上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有些事情必须办,而我个人又不想负任何责任。这是我的愿望。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蹩脚参谋,我倒觉得桑迪诺是个蹩脚老头子。但愿他的灵魂安息。他有勇气,但是在我遭到不幸的日子里,实践证明他不是领导全家族的适当入选。谁能料到弗烈特竟堕落成女人脚下的哈巴狗?你也别感到委屈。迈克尔同你一样,也受到了我的完全信任。由于一些你所不能理解的原因,对今后所发生的事情你必须免于承担责任。附带说一下,我早向迈克尔吩咐过,拉朋的秘密兵团不能躲开你的监视。这也表明我对你是信任的。” 迈克尔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实话,我原来没有想到你会提出这个问题,汤姆。” 黑根知道迈克尔平静下来,就说:“也许我也可能帮帮忙。” 迈克尔毫不含糊地摇摇头。“你不参加,这已经决定了,汤姆。” 汤姆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在离开之前向迈克尔温和地反驳了一下,“你同你爸爸差不多一样有办法。但是,他身上另外有一点你还得好好学习。” “另外有一点,究竟指的是什么?”迈克尔很有礼貌地问道。 “如何说‘不’字,”黑根回答说。 迈克尔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我会记住的。” 黑根走后,迈克尔对他父亲开玩笑地说:“你别的一切都教过了,如今你得给我讲一讲,如何向人们说‘不’字。” 老头子走过去,坐在大桌子后面,说:“你对你所爱的人不能随便说‘不’字,也不能常常说,这就是诀窍。当你说‘不’字时,你得把‘不’字说得听上去就像‘是’字一样悦耳。另一个办法就是你得设法让他们说‘不’字。你得耐心,还得不怕麻烦。不过,我是个老朽,你是新的时髦的一代,你不必听我这老一套。” 迈克尔放声大笑:“你说得对。那么,你真心同意把汤姆排除在外吗?” 老头子点点头,“不能把他牵连进来。” 迈克尔沉着冷静地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打算执行的计划,不是纯粹为了给阿波罗妮娅和桑儿报仇。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忒希奥和汤姆对巴茨尼一家的看法是正确的。” 老头子点点头说:“报仇好比一盘放冷了之后味道才最香的菜。我本来不愿意订立那个和平协议,但是我知道,要是不订立一个和平协议,你就绝对无法活着回来。我感到吃惊的是巴茨尼竟然照样企图干掉你。也许那是和平谈判之前就安排好了的计划,他来不及撤销。你说人家并不想干掉托马辛诺老头子,有把握吗?” 迈克尔说:“扬言要干掉托马辛诺老头子只是个伎俩,而这种伎俩简直巧妙极了,就是让人看不出破绽,不过,我这个身临其境的人活下来了。我当时亲眼看到法布里吉奥出大门,逃跑了。因为我回来了,我才可以证实这一切。” “他们把那个法布里吉奥我到了吗?”老头子问道。 “我找到他了,”迈克尔说,“我是一年之前找到他的。他在布法罗市开了个小小的烤馅饼店。改了名,用的是假护照,假身份证。牧民法布里吉奥混得很不错。” 老头子点点头,说:“这样看来,再等下去也就毫无意义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干呢?” 迈克尔说:“我想等到恺生过孩子之后,以防临产时出什么毛病。我还要等到汤姆搬到韦加斯定居下来之后,以免他受牵连。我想,从现在算起,得等一年。” “你把这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他在问这句话时,眼睛并没有看迈克尔。 迈克尔柔和地说:“你不分担任务,也不负责任,一切由我负责。哪怕是你只行使否决权,我也不同意。万一你试图行使否决权,那我就脱离家族,走自己的路。你既然不负责任,那就一切都别管。” 老头子听罢,沉默了好久,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就这样办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退休的原因,这就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的原因。我已经尽完了自己的本分,不再有这样的雄心了。有些任务,最能干的人反而承担不了。眼前碰到的问题就是个例子。” 在那一年里,恺·亚当姆斯。考利昂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个男娃娃。孩子生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回到林荫道时,受到了盛大欢迎,简直就像公主回朝一样。康妮·考利昂给她送了一套婴儿用品,丝绸衣服、被褥等都是意大利手工制品,非常昂贵,非常漂亮。她对恺说:“这是卡罗买的。在我找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之后,卡罗跑遍了纽约,就是想买点特别的东西。” 恺微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同时她马上意识到,她得把这个动听的故事讲给迈克尔听。她正在养成西西里人的作风:有话不明说,大家心照不宣就得了。 另外,在那一年里,尼诺·华伦提脑溢血死了。他的死,成了图文并茂的各小报的头版消息。这是因为约翰呢·方檀让他担任主角的那部影片几周前刚开始放映,轰动一时,尼诺成了广大观众心目中的大明星。报纸还提到约翰呢·方檀亲自料理安葬的各项工作,安葬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只有家属和亲友参加。有一条耸人听闻的消息还说,约翰呢·方檀在接见记者时公然责怪自己,说朋友之死,他自己也有一定过错,还说他本该强迫他接受治疗。但是,记者却把这种情况报导得好像是多愁善感的旁观者在悲剧面前表现的那种自我检讨。约翰呢·方檀把他儿童时代的朋友尼诺·华伦提培养成为电影明星,还能对一个朋友提出什么更高的要求呢? 除了弗烈特,考利昂家族没有别的成员到加利福尼亚参加葬礼。璐西和裘里斯出席了。老头子本来打算去的,但他患了心脏病,因而卧床了一个月。他虽然没有去,却送了个大花圈。亚伯特·奈里以考利昂家族的官方代表赶到了西部。 尼诺葬礼后第二天,莫·格林就被击毙在他的电影明星情妇的好莱坞住所里。一个月后,亚伯特·奈里才出现在纽约:他到加勒比海度假去了,回来时简直晒成黑人了。迈克尔·考利昂对他表示了欢迎,方式很简单:微笑了一下,说了几句赞扬的话,同时通知奈里说,今后他将得到额外的“生活补贴”,也就是家族从帐本中给他拨出一笔收入,这种收入是特别优厚的。奈里感到很满意,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公正的世界里。在这个公正的世界里,谁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

迈克尔·考利昂对一切变故事前都采取了预防措施。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他的安全防卫措施是无懈可击的。他很有能耐,希望用一年的时间做准备工作。但是他却得不到他所需要的一年时间,因为命运在同他作对,而且来得极其突然。使迈克尔·考利昂感到失望的恰恰就是教父——伟大的老头子本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上午,娘儿们还在教堂里祷告的时候,维托·考利昂老头子穿的是他在菜园里劳动的那套服装:宽大的灰色裤子、褪了色的蓝衬衫、一顶显得很肮脏的褐色浅顶软呢帽。他这几年大大地发胖了:据他说,修剪修剪番前藤就是为了他的健康。但是,他不接见人。 实际情况是他喜欢在菜园里劳动,喜欢菜园清晨的那种生机勃勃的景象,这往往使他回忆起小时候的情景。如今,一眼望去,一行行豆秧上开着小小的白花;周围种着亚实基隆葱,这种大葱的绿色主于很结实,像篱笆一样把菜园子围了起来。在菜园子的那一头放着一个有喷嘴的大木桶,屹立在那儿像个卫兵。桶里面装的是稀牛粪,这是菜园最理想的肥料。另外,在菜园较低的那一部分还有一片他亲手搭起来的方形枝条架,交叉着的枝条用绳子扎得紧紧的,枝条架上面爬着番前藤。 老头子忙着给菜园子浇水。浇水这个任务必须在太阳升起之前完成,不然的话,会把窝苣叶烧毁。阳光比水还重要,而水也是非常重要的,但要是这两者调配得不适当,就会造成严重后果。 老头子在菜园子里走来走去搜寻蚂蚁。要是发现蚂蚁,那就说明菜地里有老鼠;蚂蚁总是跟着老鼠的。这样,他就得撒灭鼠药。 他及时完成了浇水工作。太阳变得越来越热,老头子心里想:“小心为是。小心为是。”他站起来想回家休息,但还有些菜秧需要用枝条撑起来,于是他又伏下身子继续干。他想给最后一行菜秧搭好枝条架就回家休息。 突然问,他感到好像太阳降下来了,离他的头很近很近,天空中充满了跳动的金色火花。迈克尔最大的男孩字穿过菜园子跑来了,向着老头子跪着的地方跑过来了,男孩子给一团耀眼的黄光包围起来了。但是,老头子并没有受到迷惑;他太老练了。死神就躲在那团像火焰一样的黄光背后,准备冲出来,向他扑过去。老头子挥手让男孩离开。刚好,不迟也不早,他蓦地一下感到胸腔里似乎有个大锤嘭嘭啪啪地打了起来,打得他喘不过气。老头子朝前一晃,一头栽倒在地。 男孩子跑回去喊他爸爸。迈克尔·考利昂和大门口的几个人跑到花园里来,发现老头子脸朝下躺在地上,双手抓着一大把泥土。他们把老头子抬到铺着石板的阴凉处。迈克尔跪在父亲身边,握着他的手,别人分头去找救护车和医生。 老头子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想再看看他的儿子。这个来势汹汹的心脏病大发作使他那绯红的脸变成了铁青色。他处于弥留之际了。他嗅嗅花园的气味,那团黄光又向他的眼睛袭击过来。他小声说: “生活是这样的美丽。” 他来不及看到家中女人们的眼泪。在她们从教堂回来之前,他就断气了。在救护车或医生到来之前,他就一命呜呼了。他死了,围着他的全是男人,他用手搭着他最喜欢的小儿子的手。 葬礼是非常盛大的。像忒希奥和克莱门扎这两个刚刚派生出来的家族二样,五大家族也都派来了各自的老头子和兵团司令。尽管迈克尔劝约翰呢·方檀不要来,但他还是出席了葬礼。这一下,约翰呢·方檀就成了轰动性报导为特点的小报头条消息。方檀还向各报发表了声明:维托·考利昂是他教父,是他所认识的最好的人;他能够得到允许前来向这样一个好人表示最后的敬意,感到很荣幸。 守灵仪式按老规矩在林荫道那栋房子里举行。亚美利哥·勃纳瑟拉这次把工作于得比哪一次都漂亮:他简直像个当妈妈的精心打扮自己的女儿去当新娘似的,充满爱慕之情,专心致志地打扮自己的老朋友、自己的教父。大家都纷纷评论说,甚至死神也没有能力抹去伟大的老头子容貌上那种高贵与威严之气。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听了这些评论,心头充满自豪,一种对自己巧夺天工的能力的莫名其妙的沾沾自喜。只有他明白,死神把老头子的容貌折磨得多么可怕。 所有的老朋友和部下都来了。纳佐林和他老婆、女儿、女婿以及他们的孩子全来了;略西·曼琪妮随同弗烈特从韦加斯也赶来了。还有,汤姆·黑根和他的老婆孩子。旧金山、洛杉矶、波士顿和克利夫兰等城市的家族组织的老头子们。罗科·拉朋和亚伯恃·奈里,以及克莱门扎和忒希奥,当然还有老头子的两个儿子,都是抬棺材的人。整个林荫道和两边的房子都摆满了花圈。 待在林荫道大门外的有新闻记者和摄影记者,另外还有一辆小卡车,据了解,里面坐的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他们用电影摄影机记录这个史诗性的场面。有几个新闻记者想闯进去,想到里面去看看葬礼是怎么举行的,但他们发现大门和篱笆都有保安人员守卫着,没有身份证和请帖是不能进去的。他们虽然遇到了极其礼貌的款待,点心端出来请他们吃,可就是不许进去。他们千方百计地想同从里面出来的人说说话,但他们遇到的人都板着面孔,瞪着眼,一声不吭。 迈克尔·考利昂把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楼角藏书室里,同恺、汤姆·黑根和弗烈特一道接待来宾。迈克尔尽量对来宾以礼相待。甚至当有些人称他为“教父”或“迈克尔老头子”时,他也只是不高兴地绷绷嘴唇,这个细微的表情只有恺才看得出来。 克莱门扎和忒希奥前来参加这个内部核心人物的会议;迈克尔亲自动手给他们两个斟酒。大家东拉西扯地谈了些业务上的事情。迈克尔通知他们说,林荫道和两边所有的房子打算卖给一家建筑公司。这个交易有利可图。这是伟大的老头子的天才的又一证明。 大家心里都明白:如今整个帝国的重心移到西部去了;考利昂家族打算把自己的势力彻底撤出纽约。这个行动计划早就定好了,就等待着老头子退休或死亡后才能执行。 有人说,在这栋房子里差不多已经有十年光景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集会了。自从康斯坦脂娅·考利昂和卡罗·瑞泽结婚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十年光景了。迈克尔走到可以看到花园的窗子那儿。很久以前,他同恺坐在花园里,做梦也没有想到如此稀奇的命运竟会落在他的头上。他父亲临死前曾说,“生活是这样的美丽。迈克尔从来都不记得父亲对死下过任何评语,好像老头子对死太尊敬了,因而不忍心妄加评论。” 现在是出发到公墓去的时候了。现在是安葬这位伟大的老头子的时候了。迈克尔搀着恺的胳膊,走出屋子到花园里去了。加入到送葬的人群中去了。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几位司令,再后面的就是一群兵,最后面的是教父主前曾经恩赐过的所有默默无闻的人物。烤面包师傅纳佐林、哥伦布遗孀和她的几个儿子,以及他那个世界里的其他所有的人们,人多得不计其数。甚至他原来的敌人也来向他致意。 迈克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那绷得很紧的脸上显出了礼貌的笑容。这一切在他思想上都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然而,他心里在想:要是我临死时能说“生活是这样的美丽”,那我认为别的一切都不在话下了;要是我对自己能有这样的信心,那我认为别的一切都不足挂齿了。他自己愿意步其父之后尘。他要操心他那些孩子、他那个家庭、他那个世界。但是,他要他那些孩子在另一个世界里成长。他们将来也会当上医生、艺术家、科学家、甚至州长,再甚至总统,什么都能当。他要注意,要让他们加入到人类大家庭中去。不过他本人,作为有勇有谋的父亲,肯定无疑地要密切注视那个人类大家庭里的动静。 葬礼后的第二天早晨,考利昂家族最重要的成员都聚拢在林荫道上。快正午时,他们得到允许可以进入老头子生前住的那栋空房里去。迈克尔·考利昂接见他们。 那些人把楼角藏书室挤得水泄不通了。其中有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位司令;有罗科·拉朋,他看上去很明智、精干;有卡罗·瑞泽,他很沉静,也很明白自己的地位,有汤姆·黑根,他撇开了只负责法律事务的严格规定,在这个危机关头也来参加这个集会;亚伯特·奈里,他总要想办法挨近迈克尔,给这位新上任的老头子点香烟,把酒掺和好递给他,尽管考利昂家族遭受了新的灾难,他却处处表现了一种毫不动摇的耿耿忠心。 老头子之死对家族是一个极大的不幸事件。没有了他,整个家族的力量看来像是损失了一大半,而同巴茨尼一塔塔格里亚联盟谈判时讨价还价的力量几乎丧失殆尽了。这一点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明白。他们等着看迈克尔怎么说。在他们眼里,他还算不上是老头子,他还没有取得这样的地位和这样的头衔。要是老头干活着,他可以保证他儿子上台;而眼下,他能不能上台可就没有把握了。 迈克尔等到奈里给大家斟完酒之后,不慌不忙地说,“我现在想给诸位说的就是我理解诸位的心情。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尊重我父亲,但是如今你们觉得失去了靠山而担心自己的命运,担心自己家属的命运。你们中间有些人想知道最近发生的情况将对我们制定的计划和我个人所作的许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好吧,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毫无影响,一切都照样进行。” 克莱门扎摇摇他那毛发粗浓蓬松得像水牛似的大脑袋,显得不高兴地说: “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两家把我们逼得很紧,迈克啊,你要么是战,要么是和,不能再这样犹豫了。”, 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注意到克莱门扎在称呼迈克尔时没有用正式名字“迈克尔”,却用了简称“迈克”,当然更没有用“老头子”的这个头衔。 “咱们还是走着瞧吧,”迈克尔说,“就让他们首先破坏和平吧。” 忒希臭用他那柔和的声音说:“他们早已破坏了和平,迈克。今天早晨他们在布鲁克林区就开设了两个彩票赌博登记站。我是从区警察局的警官那里得到的这个消息。说不定一个月之后,我在布鲁克林地区连个立足之地也找不着了。” 迈克尔沉恩地瞪着他,说:“你采取过什么措施吗?” 忒希奥摇摇他那白勋似的小脑袋。 “没有,”他说,“我怕给你惹麻烦。” “那好,”迈克尔说,“咱们就是要按兵不动,我觉得我要对你们大家讲的也就是这一句话。按兵不动,对任何挑衅都不可随便作出反应。再给我几个星期的时间让我准备,让我看看整个局势的风云变化。到时候,我就要全力以赴地大十一场,保证对在座的各位都有好处。到时候,咱们再最后开个会,作些最后的决定。” 他们听了都大为吃惊,但他装做压根儿没有看到。 亚伯特·亲里马上送他们出去。 迈克尔突然喊道:“汤姆,你等一会儿再走。” 黑根走向可以看到林荫道的窗口。他站在那儿朝外望,等他看到那两个司令,卡罗。瑞泽、罗科·拉朋他们像绵羊一样由奈里送出了戒备森严的大门之后,才回头来向迈克尔说:“你把所有的政治后门都接通了吗?” 迈克尔懊丧地摇摇头。“还没有接通,我还需要四个月才行,老头子和我本来一直都在联系政治后门接头的移交工作。目前我已经同所有的法官都接上了头。这是我们首先抓的一项工作;再就是同国会中的一些头面人物接头。纽约市的大党魁,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其实,考利昂家族比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要强大得多,不过我希望把事情办得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他对黑根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如今你对一切问题都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黑根点了点头。“这是不难想象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我原来有点想不通。但是我按西西里人的思想方法考虑了一下,我也终于明白过来了。” 迈克尔放声大笑:“他老人家早就说过,你会明白过来的。不过,让你闲着过安闲生活,我可再也不能向你提供这种机会了。我这儿需要你,至少在今后几年里我需要你,你最后给韦加斯打个电话,同你太太商量商量,就告诉她,只是几个星期的问题。” 黑根沉思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对你开刀?” 迈克尔叹了一口气:“是老头子告诉我的。他们想通过我身边的什么人来向我开刀。巴茨尼把矛头指向我。想通过我身边的什么人来向我开刀,虽是猜测,但我却认为这是没有疑问的。” 黑根对他微笑了一下:“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迈克尔对黑根也微笑了一下:“你是爱尔兰人,人家不会信任你。” “我是个德美混血儿.”黑根说。 “在他们看来,这都算爱尔兰人,”迈克尔说,“因而他们不会来找你。他们也不会来找奈里,因为亲里原来当过警察。再说,你们两个同我大亲密了。他们不敢冒险进行这样的赌博。罗科·拉朋对我不够接近。看来,不是克莱门扎或忒希臭,就是卡罗·瑞泽。” 黑根压低声音说:“我猜是卡罗。” “咱们会搞清楚的,”迈克尔说,“也用不了多久。” 次日清晨,当黑根同迈克尔在一起共进早餐的时候,迈克尔到藏书室接了个电话。当他回到厨房的时候,他对黑根说: “全都定下来了。从今天起,一月之后我就要同巴茨尼会见了。老头子既然死了,就得重新和谈一下。” 说罢,迈克尔放声大笑。 黑根问:“谁给打电话?谁去联系的?” 他们两个都认为:考利昂家族中不管谁去进行这种联系就是叛徒。 迈克尔对黑根悲伤而懊丧地微笑了一下:“忒希奥。” 说到这里,他们两个只顾吃早餐,一语不发。最后,黑根一面喝咖啡,一面摇头:“我原来认定是卡罗,不然也可能是克莱门扎。我压根儿没有想到忒希奥,他本来是这些人当中最可靠的一个。” “他是最有头脑的,”迈克尔说,“他似乎觉得他打的是个如意算盘。他把我当作靶子亮出来,让巴茨尼打,这样他就可以继承考利昂家族的领导地位了。他对我采取的是容忍态度,结果他没有捞到最高领导权。同时他估计在对外斗争中我是无法取胜的。” 黑根沉默了干会儿。然后他勉勉强强地问道:“他这种估计究竟有什么根据?” 迈克尔耸耸肩。“局势看来很不利,不过,我爸爸是唯一有政治头脑的人。他懂得,政治后门和政治实力能抵得上十个大兵团。我爸爸原来的政治势力目前已经大部分转到我的手中了,不过这种情况,眼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对黑根微笑了一下,这是一种能起到“定心丸”作用的微笑。 接着,他又说:“我要想办法让他们叫我‘老头子’,但是,我感到忒希奥很龌龊。” 黑根问道:“你已经答应了要同巴茨尼会见吗?” “答应了,”迈克尔说,“时间从今天晚上算起一周之后。地点就在布鲁克林区,在忒希奥的地盘我会很安全的。” 说罢,他又大笑起来。 黑根提醒他说:“事前可得小心啊。” 听了这个警告,迈克尔严厉起来。“我并不需要一个参谋来对我提出这样的忠告,”他说。 在考利昂和巴茨尼两个家族和平谈判前一周,迈克尔向黑根表明了他能够小心到何种程度:他绝对不跨出林荫道一步;没有奈里在他身旁,他绝不接见任何人。这时也出现了一个烦恼的问题:康妮和卡罗夫妇的大儿子要到天空教堂去接受坚信礼,恺要求迈克尔当教父。迈克尔婉言谢绝了。 “我也难得求你一次嘛,”他央求道,“请你答应吧,权当是为了我。康妮要求得很痴心,卡罗也是这样。对他们两口子来说,这简直重要极了,求求你,迈克尔。” 她看他是生她的气了,因为她明明料到他要拒绝而却要坚持,当他点点头表示同意时,她感到有点诧异。他说: “好吧,但是我不能离开林荫道。告诉他们安排一下,请神甫到这儿来给孩子举行坚信礼,花多花少,一概由我负责。要是他们同教堂里的人交涉不通,就由黑根出面办理。” 于是,迈克尔在预定同巴茨尼家族会谈的前一天,给卡罗·瑞泽和康妮·瑞泽夫妇的儿子当了教父。他给他的教子送了一只极其贵重的手表和一条金表带。卡罗在他那栋房子里举行了一个小型晚会,应邀参加的有两位司令、黑根、拉朋以及住在林萌道的每个人,当然也包括已故老头子的遗孀。康妮激动得忘乎所以了,晚会上不断地同她哥哥和恺拥抱、亲吻。就是卡罗·瑞泽也变得温情脉脉,利用一切机会同迈克尔握手,称他为教父——这是他们的故国意大利的老习惯。迈克尔本人也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和蔼可亲,这么谈笑风生。康妮小声说: “我看卡罗和迈克如今算是真正文上朋友了。这样的场合会使人们在感情上融洽起来。” 恺把她的胳膊捏了一下,说: “我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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