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手机网投平台 > 文学小说 > 回忆1956年的夜话

回忆1956年的夜话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1


  华自云算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丢老婆。丢得越远越好,一了百了。
  开始他并没有作这个打算,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与老婆同床共枕已八年,睡都睡出了感情。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咧!过年的时候,他求过从前的丈母娘齐幺姑,说帮忙照看一下宁小兰行不行?我会出钱的,每月一千?两千?齐幺姑瞥了他一眼,从矮塌的鼻孔里哼了一声,猴着腰,右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伢儿你看看我,六十大几的人了,枯瘦如柴,走路都歪歪倒,你怎不请个人来照看我?泥菩萨过河呢……华自云连忙打住,说算了算了,我另想办法。齐幺姑是砣嚼不干的棉絮,一个话题可以说一天。说一天齐幺姑也不会帮这个忙。虽说华自云平时对齐幺姑他们做岳父岳母的都不错,就像前妻江露珠在的时候一样,逢年过节依旧送烟送酒,照常喊爸爸喊妈妈。前妻死了,女儿还在呀。还是他们亲滴滴的孙女呀。华自云又是在江家入赘当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前妻在时住在一起的。母女俩总是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吵得鸡飞狗跳,才分了家,华自云带着妻女来了无人烟的庙台修了三间平房居住,总算隔开了这对冤家。
  一定得找个人看管,找个放得心的人。自从宁小兰得疯病之后,华自云就没再出过远门,去承包地的时候都少了。整天守着疯婆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像个不拿工资的义务警察,稍有不慎苍天会塌下来。长年如此,家里基本上没有收入,女儿华燕燕正读初中,家里的大门一开每天得花钱。坐吃山崩呢!从前在外,违规卖老鼠药——毒鼠强,赚了些钱也所剩无几。这时,刚好村里的灶巴回来了。灶巴在村里当过电工,早就出门搞承包,发了大财。回家时开的小轿车,乌七麻黑的,锃光闪亮的,威风凛凛的。他最近又在湖南承包了一段高压线,听说他华自云有架线技术,找到屋里来了,许诺每天付工资三百,包吃包住。这是极其诱人的事,就像面前站着个七仙女,正灿着脸向你抛媚眼呢!正大光明的事,不担心公安抓人,每天挣三百。啧啧!飞机掉了轮胎——不得下地。卖老鼠药时还担惊受怕,有政府找麻烦,若是被人误食之后死了人更是难脱干系。现在好事找上门来了,灶巴打电话催了几次,急吼吼的像催魂。
  你催么事啰?狗日的不想快点来。就是老婆不好安排,带她去肯定不行。老婆得了神经病,全世界都晓得!有他华自云严加看管都出了几回事,最严重的一回烧了二九家一车棉花,华自云活之朗朗地赔了三千元人民币。二九的老婆还不依不饶的,说一车棉花少说得卖五千。这也难怪,收获一点棉花万般不易,华自云是个老农民了,对棉花的种植一清二楚。起先是整地做营养钵,播种,浇水,盖膜,每天要揭膜盖膜,怕太阳烧死。之后又移栽到大田里,挑水追肥,隔三岔五地锄草治虫防病培土。像齐幺姑对待她的幺儿子一样的尽心尽力。收捡时更为麻烦,棉花夹在棉壳里全靠双手一朵一朵地掏出来,运到家门口凉晒,干燥之后装入口袋。变了现钱才万事大吉。华自云深知种田的艰难。但是老婆疯了呀,比三两岁的伢儿都不如,说要杀人就要杀人,我哪里负得了全责?多年来卖老鼠药赚的钱赔得叮打光了。他放出话来,各家各户,自己小心,宁小兰放了火他再也不管了,管不了了,烧着谁家谁家背时。这也是说的气话,哪有不管的道理?即使没钱理赔,好话总得说几句吧?唉!想起来头都大了。若是老婆没有贴心的人看管,还不闹得天翻地覆?不知她在哪里弄到的打火机,一次性的,咔嚓一下打燃了,望着飘摇着的火苗哧哧地笑,嘿嘿!你们看啰你们看,我儿子蒋明望在火里呢!在火里打跆拳道。之后遇着什么点什么。妻呀,你曾是好端端的女人啦!聪明、文静、漂亮,还勤劳。怎么变得这般模样了?只有一个毛病都好说,还有一个毛病说出来难乎为情,不爱穿衣服。华自云不在的时候,总是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赤身裸体。华自云修了一根细竹条,狠狠地打她屁股,说这丑呢!丢人现眼呢!让狗日的们看稀奇。疯女人哪还想到这些,走在大路上,围观的人不在少数,朝她笑,朝她指指点点,她更为兴奋,手舞足蹈,开心不已。华自云见打屁股不见成效,改为用烟头烫。疯女人还知道疼痛,一烟头触去,便杀猪似的嚎叫,双脚在地面上狂乱地弹跳,几次下来,丰腴白硕的屁股烫出了空莲蓬似的黑窝,才有所收敛。看着丈夫华自云,便条件反射地说,我穿衣服,我穿衣服……这是最叫他头痛的事。天下男人,谁愿意自己的女人裸体示众呢?自己的女人是自己看的。老婆疯了,便不知羞丑。
  又想到老婆的娘家。老婆的娘家在野牛坡,离他们杨堤有五六十里远,也是个江南水乡,地面凸凹,再远则是丘陵。与宁小兰成家时,宁小兰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叫宁小华。宁小华在家种几亩承包地,一年四季有多数日子在外打工,帮人制造做屋用的预制板。宁小华的老婆姓陈,因为胖当地人叫她陈胖子。华自云骑着家里的杂牌摩托到了野牛坡,见宁家的门大敞八开,问临居,临居说家里没人,陈胖子早就到晃晃馆里去了。晃晃馆是本村人在家里开的,一路问过去总算找到了,是一户喂鱼的人家,门前的铁制遮阳棚下杂乱地摆放着摩托车和自行车,屋内有几桌电动麻将,此起彼伏地发出尖锐的响声。宽敞的屋内人头攒动,大部分是老年人,老板穿来穿去边收钱边调节着每桌的人员配制。听说有人找陈胖子,老板高声唤道,陈胖子——有人找!陈胖子坐在靠内的墙边正摸了一张麻将,似乎要和牌的样式,听到叫声,向外探了探头,发现是华自云,于是坐正了身子,依旧打自己的麻将,像没有看见远道而来的妹夫华自云。
  自然,指望宁小兰的娘家人不行,是痴心妄想。在路上,华自云也是想到了的,妻哥家是农村人,家景也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困。嫂子是懒惰成性的人物,在牌桌上度着华年,妻哥的打工收入恐怕一半要贡献给嫂子打牌玩乐。由于穷,妻哥妻嫂指望着宁小兰的帮扶。实际上,江小兰自小外出打工,工资基本上都贴补了这个家。江小兰第一次婚姻的破裂就与这个家庭有关。与华自云结婚后,没有能力贴补他们了,兄妹之间几乎断了来往。但宁家毕竟是宁小兰的至亲啦,宁小兰病到这个程度总得伸手拉她一把呗。华自云也没指望他们白白帮忙,灶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许诺了的,保证他在湖南一月挣九千,每月就给哥嫂三千块钱的看护费可以吧?嫌少四千也行。看看嫂子陈胖子这副模样只得作罢。比齐幺姑还不如。齐幺姑还偶尔空着手来看看宁小兰,说些关切的言语,交待他华自云要善待宁小兰。这婆娘几遭孽啰,来杨堤的时候精明强干,突然就疯了,就怪个狗日的安徽佬……华自云听得厌了,不答腔,只当是耳聋听不见。
  思虑良久,无法可施,苍天之下找不到照顾妻子的人。
  二
  四月天,满村游荡着桔子树的花香。华自云整夜未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身边的女人,浮想联翩。
  这个女人是他在野牛坡卖老鼠药认识的。还没疯,还是个正常女人,年轻,漂亮,爱低着头微微地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秋季,在野牛坡的一棵老楝树下,华自云收整好装老鼠药的黄背包,正准备转移“战场”。在老楝树下被一圈村民围着,做了几单不错的生意。曲终人散了。前面有条水田旱地分家的水沟,无声地划着弯曲。他要一脚跨过沟去,却有怯弱的女人的声音追过来扯住了他的脚步,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孔雀蓝碎花小棉袄,抱着一个光头小男娃赶过来,喊卖老鼠药的,你等一下。放下小男娃,问买十包老鼠药多少钱?华自云一下被眼前的女人吸引住了,惊叹这个野牛坡会出落这么亮丽的女人,从前来过几趟可没发现过。只觉得她皮肤特细嫩特柔和,明艳的脸庞含着隐隐的笑意,腰肢灵动,屁股肥硕,其他的他说不出名堂来,只是坚信,在家乡杨堤还没看到过这样亮丽的女人,死去的江露珠更是远远不如。华自云不自觉地开了个玩笑,说每包十元。女人的嘴惊成了哦型,师傅,你说笑话吧?哪有这贵的老鼠药?声音轻细柔和,像春风阵阵拂面。华自云笑着说,我这是真货,外国进口的,老鼠闻风死!宁小兰牵着小孩的手,问五元行不行?华自云暧昧地一笑,盯着她的眼说五元不行,要两元。宁小兰望着华自云,脸上涌起腼腆的红晕,并无多言,挑了十包,付出二十元。华自云只收了他十元,说送十元给小公子买糖吃。卖了几年老鼠药,他还没开过这个先例,每包卖一元。女人走了,他定着身子目送她上了坡地,又转了个弯,消逝在一片树林里。过了水沟,遇一放牛的老汉。华自云给女人卖老鼠药他是看见了的,便问这是哪家的媳妇这么好看?放牛老汉是个半边瞎,着一身过份肥大的草绿冲锋衣,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捏着硕长的叶子烟,时不时叭嗒一口,见华自云问他,连忙送过来讨好的笑意。怎么了?看上这姑儿了?华自云赶紧掏出一盒“黄鹤楼”,抠出一只敬给老汉,呵呵地笑着,说看着很有趣的,谁家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老汉接了烟夹在耳根,见年轻人有巴结他的神情,干脆将牛绳系在沟边一棵杂树上,让牛儿独自去啃沟边的杂草,跟华自云呱拉起来。最后宁小兰嫁给华自云,还是独眼老汉做的媒。
  女人还在睡梦中,露出幸福的笑容,身子侧向着华自云,而且一双手总是抱着他的臂膀。只要不醒,看上去完全是个正常的女人,圆脸,月牙似的淡眉,鼻子和嘴棱角分明恰到好处,唇边有一粒淡淡的黑痣,只是有些憔悴,有些大风过后的杂乱和宁静。女人是裸体而卧,疯后成了她的习惯,华自云懒得去干涉她,反正是自己的女人同自己睡觉,横睡直睡是她的自由。华自云伸出左手轻轻揭起被子,女人的裸体徒然充分暴露在眼前,依旧那么柔媚那么性感。特别是那对奶子,依旧圆润饱满,剑拔弩张。不像前妻。前妻江露珠只有三十出头便成了太平公主,乳房干瘪瘪的,走起路来像两只空空的布袋在里面飘荡。宁小兰疯了几年,他能心甘情愿地服侍她,除了念着她曾经的善良、勤劳与朴实,还有她不败的女色。每当夜深人静心情舒畅时,他也成了疯子,与女人疯狂地缠绵在一起。此时他也有了缠绵的冲动,虽然一夜未眠倦意尚存。但他还是忍住了,下了丢妻的决心实属不易,免得勾起内心柔弱的部分。
  他果断地下了床,洗脸刷牙,自己收拾干净,看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急忙唤醒妻子。
  小兰、小兰,快起来,我们到斗湖堤去吃锅盔。
  吃锅盔是宁小兰的最爱。宁小兰因时常流产怀不上小孩到斗湖堤住过医院,几乎天天早餐吃的是锅盔,华自云附带买过一瓶豆浆,宁小兰很不高兴,说是太浪费了。疯后也是在斗湖堤住院,也是要吃锅盔,不仅早餐吃,中餐晚餐也要吃。
  宁小兰听说去斗湖堤吃锅盔,一骨碌爬了起来,一身裸体在灯光下闪耀。华自云已准备好了衣服,是她压在厢底的一身新衣,平时她舍不得穿,病后更是不能上身了,怕她遭塌了,这次给她穿在身上,还是那么合身,那么漂亮,漂亮中透出迷惘和妖冶。宁小兰显然也十分喜欢,扭着腰,拍着手,说新姑娘,咚咚锵……华自云恶了她一眼,怕惊动了周围的人。前妻江露珠在的时候,庙台上只住着他们一户人家,孤天野地,清静自然,几年后搬来了三户。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不将宁小兰丢掉谁来照看她?谁指责谁来养!自己不出门打工全家人都得饿死。没有收入来源。这么漂亮的女人,狗日的想丢掉她!走投无路了。没有办法了。遭天打雷劈也在所不惜。去年,村里的自保主任说像他这个情况完全可以申请农村低保,一家三人每月七八百元的救助少不了,一年上万块钱呢!若是看病住院几乎都是国家出钱。这对华自云极有吸引力,说我就申请。自保主任说光申请不行,哥哥哪有这么简单?天下穷人多的是,钱给谁都行但不一定要给你。这是要送礼的。你给我两千块钱,我去帮你打理。华自云就给了两千块钱,结果半年没有音信,问了几次,把自保主任问烦了。哪有这么快的事?生伢儿都得十月怀胎,慢慢来呗。等到今年才有消息,批准了一个人的低保,每月领八十块。奶奶个逑,求爹爹求奶奶,求得一颗芝麻丢了一只西瓜!还领了自保主任一个人情。他华自云是算过命的,他一辈子靠谁都靠不住,靠山山崩,靠水水浑,靠克马子(青蛙)克马子鼓眼睛。只能靠自己。
  妻也,你也只能靠自己了。
  打理清楚,关上大门,外面黑灯瞎火的,夫妻二人上了路。
  还好,上了公路,一直没遇着熟人。遇着熟人要啰嗦半天。熟人会瞪着惊惑的眼神,这么早,上哪去呢?几天后发现疯女人不见了,肯定要联想到这个黑沉沉的晚上,是他华自云带出去的,丢了?掀到河里了?自然会有各种猜测,风起云涌,成为杨堤人议论的中心。反正这次丢妻之后他就没准备回家,直接去找灶巴架电线,女儿交给了齐幺姑。女儿在镇上读初中,住读生,每星期回家一次,喊齐幺姑奶奶也嘴儿甜得死人,齐幺姑欢喜得要命,杀鸡子安置她,像供奉祖先。实际上不必向齐幺姑交待,女儿燕燕她都得管,心甘情愿的管。每次放周假,燕燕几乎都是在她奶奶家度过的。华自云有时弄不明白,前妻江露珠是她齐幺姑的亲生女,齐幺姑却待她有如仇人。江霜珠生下燕燕不久,岳父念着女儿遭孽,偷偷提来一块腊肉,却被齐幺姑发现了。齐幺姑将丈夫骂得狗血淋头,硬是恶着脸来庙台将腊肉要回去了。江露珠是齐幺姑长女,自小身体瘦弱,有慢性支气管炎,气管时常拉风箱,俗称“瘊疱驼”,与华自云结婚时只有十七岁。齐幺姑怕她揩了家里的油沾了家里的光,刚结婚就分了家。家里的财产是留给儿子的。江露珠为了这块腊肉,一时想不开吃了老鼠药,死时华燕燕刚满月。华自云抚养华燕燕既当爹又当娘,吃了不少苦头。好在齐幺姑帮了他一把,将孙女看得有如命根子。

中秋傍晚瞥见小区保安覃师傅在门卫值班室,平常我就爱和覃师傅在家里搞两杯酒,月圆之夜家在乡下的覃师傅一个人值班,心不落忍,回家揣了瓶酒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小菜,给老婆说覃师傅孤寂,老婆挖苦,你是找理由喝酒吧。顺着老婆的话我就坡下驴,一人不喝酒,两人不下棋,我去陪陪他。

出家门进电梯又出电梯,溜溜达达进了值班室。怕覃师傅领导看到当班喝酒挨批评,我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贼一样,把几样小菜放入值班室桌抽屉,双手捂着盛五钱酒的小杯抿口酒拉开抽屉用筷子夹撮菜,摆开了龙门阵。覃师傅平时就健谈,喝了酒话语更如天上繁星数不清,酒精唤醒了记忆,不知怎么我俩摆起了饿饭的一九六〇年。第二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把覃师傅在中秋夜从繁星满天到月朗星稀忆起的一九六〇年的话语敲进了电脑;

石老师,一九六〇年你小不记事,我可记事。那年我在地区师范读书,十六岁。石老师你知道我对五十年前的一九六〇年有什么印象?覃师傅见我看着他不吭声,他仰头把一杯酒呑了,说,那年,龟儿子真饿。

我就纳闷,那会儿怎么那么饿呢?那时在学校一天也能有四两米吃啊。一九六〇年的十一月初我老妈还喊我回乡下背了一口袋煮熟晒干的红苕干到学校。有了这袋子红苕干我不再那么饿得发慌了,半夜我肚子咕咕叫时,悄悄起来,把床下放衣服箱子拉出来,从锁箱头的红苕袋里急忙忙抓三五片红苕干,翻上床拿被子把头蒙了细嚼慢咽。那滋味就和现在咱品酒差不多。知道同寑室有饿醒的同学眼在眯着看,我不想让我甜蜜的咀嚼刺激同学,更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我床下的衣箱里藏有吃食。

更纳闷我现在比五十年前的一九六〇年还吃得少,那会儿是四两米,现在我一天吃四两米都不到,怎么就不感到饿呢?原由是什么?是五十年前那会儿肚子里没油水啊,天天吃红苕煮稀饭。

记着进了一九六〇年学校就没有见过一点儿荤腥,我太想吃到肉了,看到墙脚窜逃的老鼠,都想逮获笼火烧来吃,要不是忽想起贼眉鼠眼这句成语泛恶心,我真就吆喝同学逮老鼠了。

石老师你是文化人,我不是吹牛,论起来我也是半拉文化人,不说我上过师范,就说我名字“覃思”,也比你石军老师的大名内涵深,太讲究了。我这名字是我老子依据《汉书•叙传下》“下帷覃思,论道属书”的意境起的。刑昺《尔雅注疏序》:“虽复研精覃思,尚虑学浅意疏。”覃思就是“潭思”。是深思。我这名字词海里有,一点儿不错。

“潭思”还是深思,说白了就是心里琢磨,我快七十了,为什么多半辈子坎坎坷坷?为什么?就是社会缺和谐。少时我赶了和日本人打仗的尾巴,记事那会儿又逢上了国共两党决战,生逢在炮火连天,枪子儿乱飞的战火年代,活下来就是撞了大运。我爹给我起了这深奥的名,让我对我的过去细细的想了几十年;

只是我爹光起了好名字给我,他却在一九四九年我五岁时随蒋介石去了台湾,把我和老娘留在了咱这川黔交界乌江边的大山里。也不能怨我爹把我娘和我扔乌江边不管,是那年解放军在乌江边把我爹的队伍打散了,是天意。我和我娘找不到我爹,被解放军给收留了。没几天,解放军把我娘和我放了。我娘本想带我回成都找外婆,可兵荒马乱不通车,我娘知道乌江边离我爹的老家香溪不远,便投奔了婆家,投奔了我爷爷。我爷爷见我和我娘丧家犬似的灰眉灰眼的到了家,听我娘说我爹在乌江边生死不知,一连几天灰耷耷的头发披散着,不住的掉眼泪,不停的问我娘,我爹在乌江边不见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不相信我爹会生死不明。那会儿,咱这里还没有闹土改分浮财划成分,临到闹土改划成分时,我爹是逃到台湾的国民党军队团长,我爷爷家常年雇着四个长工,有良田二百多亩,理所当然被划成了地主成分,被分了财产,赶出了砖瓦砌的祖屋住了茅草屋。没几年到了“文化大革命”,我爷爷、我娘和我又加了顶“反革命家属”的帽子,让我们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爹以国民党军退役将军的身份从台湾那边回来省亲,我爹问我爷爷,我爷爷入了地进了阴间,我爹在阳间无奈地给我爷爷坟头摆香烧纸祭奠,那年我爷爷入土都十几年了。我爷爷和我爹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也四十年了。

我爹回大陆只回了这一次,是我把我爹骂走的,我恨我爹把我娘和我丢在了乌江边,更恨我爹找了个小婆娘,年龄比我还小。我娘还活着,我爹把小婆娘带回来干什么?不是成心恶心我娘吗?我娘人善,见了我爹和小婆娘,我娘脸白得像张纸,泪水在眼里打转就是不肯落,嘴唇让委屈憋成了紫茄子色直哆嗦,也打碎了牙往肚里呑。我知道我娘在想什么,她把她心里的委屈扔一边,是想和我爹要钱给我娶媳妇。

说来也寒心,我那年都四十出头了,还没有娶上婆娘……

我娶不上婆娘,要怨一九六〇年。唉!也怪我嘴馋,那年底,一九六〇年的年三十,第二天就是一九六一年的正月初一了,年三十这天我没有回乡下和我爷爷和我娘过春节,学校把我留下要考验。那时我刚入共青团,是入党积极分子,那会儿我长得精神,可不像现在这干巴样,那时我才十六岁个子就长到了一米七八,差两厘米就一米八了。只因老饿肚子,人瘦的像竹竿。

学校考验我没过关,我被“烤煳”了,都怪我嘴馋啊……

说到这里覃师傅突然把话停了,被酒精染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把我盯得心里毛糙糙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平常和覃师傅爱开玩笑,我随口说覃师傅,盯着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婆娘。

石老师你知道不,一九六〇年的年三十我吃过人肉包子!灯光下覃师傅脸红得像鸡冠,眼睛能滴出血,他似笑非笑的酒话,让我欠起屁股又坐下头发要立起来。

拿过酒瓶子,给覃师傅杯里倒了,又把我捂在掌心的杯中酒干了,我说,覃师傅,你吹牛也要符合点儿逻辑,吃人肉,我看你没蛋拽着,上天了。十六岁的娃娃吃人?你老虎日牛闹大了?见我摇头晃脑不相信。覃师傅“嘁”了一声,石老师,这个小区我来了有两年了,四百四十四户人家没有我不认识的,没有不和我说话的,可我就只对你说我吃过人肉,你知道不,为了一次吃人肉,我被隔离审查过,让提前退了学,连累我四十多才娶上老婆,这辈子可害苦了。

心里咯咯噔噔,我脑子有点儿犯迷糊,听覃师傅的话语不像吹牛,是真事,可能吗?吃人肉?

我心里边疑疑惑惑,覃师傅自管自地说,刘少奇说:“一九六〇年开始的三年自然灾害,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话一点儿不错。其实灾荒从一九五九年的秋天就开始了,石老师你知道不知道,咱这个地区有个县的县长被枪毙?

见我摇头,覃师傅说,一九五九年的秋收,正是大跃进向上报成绩的时候,被枪毙了县长的那个县,还有咱地区个个县,全疯了,你报亩产万斤,他就报亩产几万斤,十几万斤,死皮赖脸争抢着报当年收成比往年翻了几多番。那会儿人像发高烧,全都被浮夸闹得发了疯,亩产万斤哪可能啊,更别说像孙悟空的跟头翻上了十几万斤。

这几天,中央电视台不是在放袁隆平超级稻亩产九百二十六公斤吗,袁隆平研究了几十年高产稻,还没有上了千。石老师你说说,五十年前那会儿那么落后,就有人敢吹出亩产上万斤?当官的为了升大官,牛吹得大了。可让咱老百姓遭殃了,不是大丰收吗,不是粮多得没处放吗?自打一九五九年收了秋,上面就从咱这边往外省调粮。打六〇年就全国闹灾,一直闹了三年,缺粮的地方多了。从咱丰收地区向歉收地区、向饿肚子的地区调粮应该啊。

发高烧闹浮夸瞎吹牛,把老百姓坑苦了;一九五九年前一年,五八年大跃进大办公共食堂,老百姓把粮食全交了公。一九五九年一入秋,稻谷还没有成熟还种田里,就把交粮的斤数定了。老百姓没有那么多粮食,大队、生产队的头头们就带着民兵挨家翻,把粮种子都搜了去。粮搜光了,老百姓吃什么,每人二斤红苕。红苕哪顶饥啊,吃得人光放屁,一泡稀就拉出去了。五十年了,红苕别说吃,见了红苕我心里就犯酸,嘴巴立马恶心泛酸水。哼,前几天我见丁字路口那边的烤红苕五块钱一斤,让我买?白给我都不要。

看我说的拐弯了,折回来咱还说一九六〇年的年三十,我读书的师范学校那会儿还不像乡下净吃红苕,学校食堂饭里还有些米,红苕掺米煮稀饭,将就能吃个半饱,听老师说让我寒假留校参加社会救灾,不用回家啃红苕,我心里那个乐哟,不是怕把红苕稀饭从屁眼崩出来,我都要蹦高了。

学校组织我们青年团员、入党积极分子参加社会救灾,是让我们去埋死人。石老师你别不信,从进了一九六〇年,到来年六一年,咱这地区,对,就从咱小区高坪这地方到我家香溪这一百多里路,天天路边躺着几个,十几个,几十个死人。那时咱高坪这边还全是村庄,家家都死人啊,有的人家都死绝了,好多人还是屎拉不出来憋死的,人们没吃的,吃观音土,观音土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白泥石膏,能顶饥,可吃了拉不出,好多人连裤子都没提上就活活憋死了,惨哪!

对,我说的那个被枪毙的县长,就是牛皮吹得上了天,浮夸搞得太厉害,把十年的粮食产量吹成一年的产量,让咱老百姓把当年粮食全上交外调自个没吃的,县里饿死的人太多给枪毙的。

那会儿,别看我才十六岁,见死人多了,也不知道害怕了,我们被学校老师带领着,进了村里挨家挨户的问:有死人吗?有死人吗?屋里应声家里有死人,我们就替饿得没力气动的死人家把死人拿一张草席一裹,再用绳索捆绑住草席外死人露在外面的脚脖子,拉出家门,拖到不远的田里挖个坑埋了。

一九六〇的寒假我是天天埋死人过来的。

年三十,我幺叔叔突然来学校看我,我父亲兄弟两个,我父亲的弟弟我幺叔叔是残废,按现在说他应该是有功的人。为什么?我幺叔叔在北京的卢沟桥和日本兵打过仗,“七七事变”那天我幺叔叔是我爹当连长的那个连的号兵,严格地说,是我幺叔叔在“七七事变”这天吹响了向日本兵开火的进军号,只是他抗战胜利的前一年一九四四年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掉了一条腿,九死一生被我爹送回了老家香溪。幺叔叔是在国民党军队打的日本人,解放后,没人承认他是有功之臣,他只能拄着拐杖自谋生路,少了一条腿种田不行了,他在丁字口摆了个小食摊卖包子,他没娶过老婆无儿无女,把我当成了他儿子,疼爱我,有点儿好吃的就给我送来。年三十这天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没有回乡下香溪老家过年,竟给我带过来十个大肉包子。我那个高兴啊,高兴得我连谢谢幺叔叔的话都没顾上讲。

不过,我当时要知道肉包子是什么肉做的,我幺叔叔就是再拄拐走十几里,我也不会感谢他。我幺叔叔把我害苦了。

十个肉包子,我吃了二个,剩下的八个,我给了我们留下参加社会救灾的同学,八个人六个男生两个女生一人一个。我那时已经有初恋了,嘿嘿,谁让咱个子大,长的又光眉俊眼,留下的两个女生里就有个是我的初恋。

石老师,你别撇嘴,事实俱在,人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的初恋就是那个有天和我在小区吵嘴的永美楼的陈老妈。

先不说这花花事,咱还说吃肉包子,我把肉包子递到那会儿正年轻的陈老妈手里时,陈老妈的眼睛那个亮啊,眼里泛起的水,可比咱乌江的水清亮多了,这辈子我再没有见过女人用那么清亮的眼水看过我。我老婆?告你石老师,我老婆是我用我爹给我娘的一万块钱买来的,你以为就你是老师知道,人对人好是用钱买不来的?我也知道,我用我爹给我的一万块钱买来的婆娘,别看她给我生了娃儿,也没有我对陈老妈的心重。我做梦一梦到女人就是陈老妈,我老婆和别的女人从来梦不到,陈老妈是我女人梦里的唯一。

老不正经?石老师,我除了一九六〇的年三十拉过陈老妈的手,可是再没有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嘻嘻,肌肤之亲?听听我这转的词,是文化人吧?

对,对,咱还说肉包子,啧啧,石老师,我今年六十六了,我幺叔叔给我的肉包子让我回味了五十年,我到现在也觉得一九六〇年年三十我幺叔叔给我的肉包子香。

石老师你说得对,我幺叔叔从他丁字口包子铺给我拿过来的包子是和《水浒传》里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在十字坡卖的一样的人肉包子。我幺叔包人肉包子让他一九六一年的正月初三进了监狱,八月初五被判了死刑,八月十五也就是五十年前的今天上了刑场。我幺叔被枪毙那天,我和我娘去看他,我幺叔对我和我娘说:我是用死人肉做的包子。我是杀过人,可我杀的是日本人。包子里的人肉是咽了气的死人肉,人是饿死的,是饿死在路边的倒卧,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啊!

石老师,我没有哭,我是激动,我幺叔叔把我害苦了,打吃了人肉包子,自我幺叔被关了监,连我娘我爷爷也全关了监。我幺叔给我爷爷和我娘也送去了人肉包子,我爷爷我娘没舍得吃,想等我回来留给我吃,没想到留下了我幺叔杀人取肉又惨无人道做成肉包子的铁证。我因为是在校学生,没有进监狱,学校给我找了个单独的小屋,把我隔离审查了。我被隔离审查那天,也是我和陈老妈初恋完了之日。

我被隔离审查没有好多日子,个把月吧,就被学校退学了。我幺叔让我从城里返回了乡下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我娘和我爷爷是一九六一年中秋节前放出来的。

也该着,自从我吃了人肉包子,幺叔叔收了监,我头发就奓挲开了,像长了鸡冠子,害得我好多年一直留平头,直到我娶了老婆头发才不奓挲了,把平头换成了分头。现在好了,头上没毛了,想让头发奓挲也没了。

那天我丧魂落魄被学校赶回乡下刚走到学校门口,年三十晚吃包子的八个同学围住了我,他们一个个上来打了我一圈嘴巴,咱小区的陈老妈最狠,她没有打我嘴巴,她用她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挠了我一把,石老师你看我现在脸上还隐隐乎乎有两道疤痕吧,就是陈老妈那时挠的。

我头发奓挲着,被抽得红肿的像发面馒头的脸上挂着两道深深的指甲印,人不人鬼不鬼回了乡下,村里人见了我没一个搭理我,个个躲着我。到了家,门没有锁,连门上挂锁头的吊扣都让人撬走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被人拿完了,连做饭的锅都提走了,最可恨的是家里空空的米缸里竟被人拉了泡屎!

那天晚上简直我疯了,提了把锄头我耸起在家门口,日天杵地的骂了半天大街,骂累了,更饿了,我提着锄头上了山,天不绝人,在我家屋后的乱坟岗里,让我遇见了一条正撕扯死人大腿的野狗,也许狗吃的死人多了,不怕人,也许这畜牲把我没当人,当成了鬼,反正这狗畜牲没躲我,被我一锄头把脑浆子劈了出来,我哈哈哈地狂笑着,把狗拖回了家,没有锅,把我爷爷的土瓷尿盆用沙土擦了,到屋后山泉边把尿盆洗干净垛灶眼,用割谷子的镰刀把狗皮扒了,把狗肉用锄头用镰刀大剁八块放进我爷爷的尿盆,跑出去把门前屋后的荒草拔回来搁灶上可着劲烧,不一会儿狗肉在我爷爷的尿盆里冒出了香气,狗肉香把娃儿引了过来,也把左邻右舍的大人们引来了,那会儿我像山大王,吆五喝六地吆喝着想吃狗肉的左邻右舍,想吃狗肉就拿盐巴来,拿辣椒来,拿碗筷来,拿一切能让狗肉更香的调料来。鬼火搓,我一生都没有指挥过人,那一晚让我当了一回指挥乡邻吃狗肉的司令。

说着说着覃师傅呜咽起来,他抽着鼻涕说,我娘和我爷爷比我在外面好,他们在监狱关着,起码饿不死,把犯人饿死了那是事故。我幺叔最惨,我幺叔从被抓进监狱到被枪决,半年时间,一百五十斤重的车轴汉子,死时连一百斤都不到,我幺叔叔个头比我还高,超一米八了。他被枪决那天,我去给他收尸,幺叔躺在河滩沙土上的身子缩得像条狗。幺叔被子弹无情地揭去了天灵盖,肮脏的脑袋从脑后掀去了半个后脑,前面一只眼睛还完好无神地在眼眶里睁开着,另一只像一只玻璃球与只剩下半拉额头的肉皮连着,嘴里鼻孔里糊满了被鲜红的血白色的脑浆染得五颜六色的沙土,看着一只眼的幺叔头颅,我泣血的心一直在默默地大喊:“幺叔叔,你真混蛋啊!你怎么就想起拿人肉做包子?你是打过仗,是在死人堆里滚爬过,不能公开讲你参加过打击侵略者的正义战争,可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天安门广场纪念碑毛主席题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有你的份。可你现在拿人肉做包子,狗一样缩爬在沙土上,“人民英雄”?你连狗熊都不如啊!你真是死得轻如鸿毛,一点儿价值没得。还浪费了人民政府二角六分一颗子弹。”

我怎么知道一颗子弹二角六?

石老师,枪毙我幺叔的子弹费是我拿卖狗皮的三块钱去公安局交的,收二角六分子弹费的收据现在还在我乡下家头柜底。

我爷爷没活过三年自然灾害,我爷爷与我娘被释放,我娘是走回来的,我爷爷是担架抬回来的。他在监狱里就卧床起不来了。我和我娘没把我幺叔被枪毙的事告诉他,哄他说我幺叔被判了十年徒刑。

我爷爷是一九六一年九月初十死的。死时,一直骂我幺叔是畜牲,是孽障,是妖魔。还喊我爹的名字,让我爹带枪回来毙了我幺叔。听我爷爷吼叫让我爹带枪回来,吓得我娘和我直捂我爷的嘴巴,那几年正是蒋介石要反攻大陆,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到了,报告上去,可是又要做大牢。

一九八六年我爹回来,没带枪回来,给我带了一万块修房子娶老婆的钱,现在想起来,我他妈真不是东西,我爹给我修房子娶老婆的钱被我老妈接了,我爹却让我给骂跑了。现在我想明白了,台湾和咱大陆隔着一条海峡,国共两党敌对了那么多年,何况我爹还是国民党军队的将军,怎么可能说回来就回来呢?我爹后来是在他那头当将军风光。当初他当兵可不是想到能当上将军。兵荒马乱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混个好前程,还不是为了生存?石老师,你肯定知道“存在决定意识”喽。

我当初怎么就那么混呢,当着县里乡里政府的人我都敢吼,让我爹滚!

没有我爹给我的钱,我拿什么修房子娶老婆,唉,现在想叫我爹回来也回不来了,他死了也十年了。

我一九六一年十六岁被赶回乡下务农,掏过粪,种过田,贩过牛,一九六四年我还因为贩布票、贩粮票,“地富分子加反革命家属”头上又多戴了顶“投机倒把分子”的帽子,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搞了十年,那十来年我可真是夹着尾巴做人,谁让咱是反革命家属呢。我每天都要去大队报到,别说来咱市里一百多里,就是去趟二十里外的乌江县城也得先请假批准,更不能过夜。

自从那年我爹回来后,县里乡里对我高看起来,先让我当了民办教师,后来有个结婚刚三年老公死了的寡妇拖着个女娃儿被我娶回了家,不几年又给我生了现在上大学这个男娃儿。不是为了给我男娃儿挣学费,我也不出来打工。家里的粮食多得能吃五年,为什么不卖?我让一九六〇年的饥荒饿怕了,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嘛。

石老师,你快把脑后头绳上的毛巾递给我,陈老妈来了……

我扭头朝窗外看,果然,小区林荫道边的路灯下陈老妈拿着个红红的月饼盒子,不紧不慢地快要走到门卫室了。我对覃师傅说,陈老妈给你送月饼来了,看来你说的初恋是真的。

覃师傅拿毛巾擦着眼说,她早干什么去了。

本文由手机网投平台发布于文学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回忆1956年的夜话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