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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第二十五节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6

恺·亚当姆斯得到了大学学位之后,就在她的故乡找了个小学教师的职业。在迈克尔失踪后的头六个月,她每星期都给他母亲打电话,想打听他的情况。考利昂太太每次都很友好,每次结束时总是说:“你是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你还是把迈克尔忘掉吧,还是另找个好丈夫吧。恺对她的话却并不生气,反而认为,母亲是出于对这个处于无可奈何的境地的年轻姑娘的关怀。” 她教完了第一学期之后,决定到纽约去买些像样子的衣服,顺便看看大学里的女同学、老同窗。她还想在纽约找个有趣一点的工作。差不多快两年了,她整天读书、教书,拒不同男子幽会、拒不出外,甚至在她决定不再给长滩镇打电话之后,仍然整天闭门读书。她心里明白,不能长此下去。她的情绪越来越烦躁、苦闷。但是,另一方面,她却一直相信,迈克尔是会给她写信的,是会给她用什么方式通通消息的。他没有同她联系,使她感到委屈;另一方面他对她如此不信任,使她感到伤心。 她乘坐的是清晨开出的火车,下午四点左右就住进了她预定的旅馆。她的那些朋友虽是姑娘,但却都有工作,她不想到她们的工作部门去打扰她们,打算晚上去拜访她们。经过累人的火车旅行之后,她实在不想逛商店了。孤单单地一个人在旅馆里形影相吊,当年她同迈克尔在旅馆房间搂着睡觉的往事,一一都历历在目,这使她产生了凄凉之感。这种凄凉之感使她产生了要给郊外长滩镇迈克尔的母亲打个电话的想法。 接电话的是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汉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她听来,就是典型的纽约腔调。恺要考利昂大太来接电话。电话停了几分钟,恺就听到了外乡腔调很重的声音问她是谁。 恺一下子有点尴尬。 “我是恺·亚当姆斯,考利昂太太,你不记得我了吗?”她问。 “当然记得,当然记得,我记得你,”考利昂太大说,“你怎么啦,好久连电话也不打来一个?莫非你结婚啦?” “哦,没有,”恺说,“我一直很忙。” 她感到诧异的是,这位母亲因为她好久不打电话而明显地感到不快。“你听到迈克尔的音讯吗?他一切还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考利昂太太的声音,这次她的声音响亮而有力。“迈克尔已经到家了。他没有给你打电话?他没有去看你?” 震惊,屈辱,使她难受得想痛哭一场。恺感到瘫软了。她泣不成声地问道:“他,他回家好久了?” 考利昂大大回答说:“六个月啦。” “啊,我明白啦,”恺说。 是的,她真的明白了。迈克尔的母亲也认为他这样对待她实在是把她看得太下贱了。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一阵阵热浪,接着,她感到的是愤怒。对迈克尔感到愤怒,对他母亲也感到愤怒。即使恋爱中断了,也应该保持友谊的表面关系,意大利人连这一点普通礼貌也不懂呀。即使他不再同她睡觉了,即使他不再同她结婚了,她也会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而照样关心他。这,难道迈克尔还不懂吗?那些可怜的没有见过世面的意大利姑娘,在失身之后,接着又被抛弃,就想寻自尽或当众人吵大闹。难道他认为她也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意大利姑娘吗?尽管越想越愤怒,她还是尽量保持了冷静。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她说,“听到迈克尔又回家了,而且安然无恙,我很高兴。我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从电话里传来的考利昂太太的声音显得很急切,似乎恺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她根本一点儿也没有听见。 “你要看迈克尔,你这会儿就到郊外来,给他来个惊喜交加。你雇一辆出租汽车,我找个人在大门口等着你,好替你付出租汽车费。你不妨告诉出租汽车司机,他按钟点计价可以得到双倍收入。要不然,他就不愿把车开到这么远的长滩镇来。但是,你不要付钱,我丈夫手下的人在大门口等着替你付钱。” “考利昂太太,这,我不能去,”恺冷冰冰地说。“如果迈克尔有意,那他早就会到家里来看我。显然他是不想恢复我们之间的友谊了。 电话里传来考利昂太太的声音,显得很轻快。 “你这个姑娘非常好,你的两条腿倒挺好,但你的脑筋却不够使。说着,她格格地笑了。“你来是看我嘛,不是看迈克尔嘛。是我有话要对你说,你马上就来,别给出租汽车付钱,我等着你。”考利昂太太把电话挂断了。 恺本来可以再回个电话,就说她不打算去,但是她总觉得她必须见见迈克尔,同他谈谈。哪怕是礼节性的交谈也好。如果他如今在家里,公开地在家里,这就意味着他不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的问题了,可以正常地生活了。她跳下床,马上准备要去看他。她煞费苦心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衣服也很讲究。要出发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凝视自己的模样。比起当年迈克尔失踪的时候,她是不是看上去更漂亮了?或者,他会不会觉得她显老了,不再有吸引力了?她身段长得更富于女人味了:她的臀部更滚圆了,Rx房更丰满了。据说,意大利人就喜欢这样的体型。不过,迈克尔却总是说,他喜欢她那么苗条。其实,这一切都无关痛痒,迈克尔显然不愿意同她再保持任何关系了。要是他有意保持关系,那他在家这六个月里,肯定早就会向她打一声招呼。 果然,她雇的那辆出租汽车先是表示不愿意送她到长滩镇,后来她嫣然一笑,说她愿意付双倍里程费,才答应下来。出租汽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从她上一次访问到现在,长滩镇林荫道的风光已经大大地改变了。周围筑起了铁栏杆,入口处安上了铁门。有一个穿灯笼裤、红衬衫上面罩着白上衣的男人,打开大门,出来把头从窗口伸进汽车看了看里程仪,给了出租汽车司机一些钞票。恺看到司机拿到钱不但没有争执,还很高兴。她下了车,走过林荫道,进了中心大楼。 考利昂太大亲自给恺开门.一见面就热情地拥抱她,这是恺原来所没有料到的。然后,老太太又以欣赏的目光把恺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漂亮的姑娘,”她语气坚定地说,“我儿子很傻。”说罢,她把恺拉进门,领到厨房里。厨房里的一个椭圆形的大浅盘里早已摆好了吃的,炉子上还放着一壶咖啡。 “迈克尔很快就要回来了,”她说,“你这一来会使他喜出望外的。 她们坐了下来。老太太硬要恺吃饭,同时又以很大的兴趣问这问那。她感到高兴的是恺当了小学教师,她来纽约是要看看女同学、老朋友的,她目前也才二十四岁。老太大不断地点头,仿佛一切事情都符合她私下所定的规格似的。恺有点心神不安,她只问答问题,而一点儿也没有提别的什么事情。 他回来了。她首先从厨房窗口看见了他。一辆汽车停在门前,车上先下来了两个人,后下来的就是迈克尔。他笔直地站着同其中一个人在谈什么。他的侧面、左脸,她看得很清楚:他脸的左边龟裂了,凹下去了,活像洋娃娃的塑料脸不小心给踢了一脚。说起来也有点稀奇,畸形的脸,在她的心目中却无损于他那潇洒的风度,但却触动了她的心,她落泪了。她看到他转过身要进屋子的时候,掏出雪白的手绢捂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 她听到门开了,听到他的脚步声从门厅转向厨房里来了。他进来以后,看见她同他母亲在一起。他显得无动于衷,然后微微地笑了一下,破裂的左脸抽扯得他无法大笑。恺只说了一声:“嗨,你好。”说得极其冰冷,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座位,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去了,把自己的脸偎在他的肩上。他吻着她那热泪横流的脸蛋,抱着她,一直等到她哭够了之后,才领她出了门,上了汽车,一挥手让保镖滚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一溜烟把汽车开走了。眼泪把她脸上擦的脂粉冲刷得乱七八糟了,于是她索性用手绢把还没有被眼泪冲掉的脂粉彻底擦去。 “这,同我原来的意思相反,”恺说,“可就是没有人告诉我,人家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 迈克尔放声大笑,自己用手摸了摸那被打坏了的左脸。“你的意思说的就是我的脸吗?这,没有什么。只是鼻窦有点不舒服。如今我回来了,也许要把脸修整一下。过去的情况不允许我给你写信或用别的方式联系,”迈克尔说,“这一点你首先必须理解。” “我会理解的,”她说。 “我在市区找了个地方,”迈克尔说,“咱俩就到那儿去,行吗?要不,就到饭店吃顿饭,顺便也喝点酒,行吗?” “我不饿,”恺说。 他们坐着汽车直奔纽约,双方沉默了好久。 “你取得学位了吗?”迈克尔后来问。 “取得了,”恺说,“我在我家乡的镇上教小学。人家找到了那个杀害警察的真正罪犯了吗?是不是因为人家找到了真正的罪犯,所以你才能够安全回家? 迈克尔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人家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他说。“这在纽约所有的报纸上都登过了,敢情你读报没有读到这类消息?” 他否认自己是杀人犯,她感到很轻松。她带着这种轻松感,哈哈大笑起来。 “在我们家乡只能订阅《纽约时报》,”她说,“我估计这样的消息可能登在第八十九版不显眼的地方了。要是我早就读到这样的消息,那我也会更早点给你妈妈打电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奇怪,你妈妈说话的语气很奇怪。根据她说话的语气,我几乎相信你就是杀人犯。在你还没有回家之前,我同她在一起喝咖啡的当儿,她才告诉我说,那个神经失常的人已经交代了他的罪行。” 迈克尔说:“也许我妈妈原来也真的相信那个人是我杀死的。” “你自己的妈妈也竟会相信?”恺问。 迈克尔咧嘴一笑。“当妈妈的都同警察一样,他们相信最坏的估计。” 迈克尔把汽车停在一爿汽车修配厂里,修配厂的老板似乎认识他。他领着恺走到一栋相当古老的褐色砂石砌成的房子。这幢房子夹杂在年久失修的房子中间,看上去也很协调。迈克尔用钥匙打开前门,他们进到里面,他才发现里面的摆设既豪华又舒服,简直就像百万富翁的市区住宅。迈克尔带她到楼上的一套房间里,这套房间包括一间特别宽敞的起居室,一间很大的厨房,一问卧室,厨房同卧室之间隔着一道门。起居室的一角有一个专门放酒的柜台。迈克尔掺和了两杯酒。他们俩一起坐在一张沙发上,迈克尔平静地说:”咱们不妨到卧室去。” 恺喝了一大口酒之后,对他嫣然一笑。 “好,”她说。 事后,恺觉得,迈克尔同过去相比,显得更加粗野,更加直截了当,不像以前那样的温柔。 “你本来早该给我写信,你本来早该信任我,”她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身子偎依在他的身子上。“我会遵守新英格兰各州传统的缄默的原则。你也知道,新英格兰人嘴也是很紧的。”迈克尔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原来根本没有料到你会等我,”他说,“尤其是出了那样的事之后,我绝没有料到你会等我。” 恺连忙说,“我从来都不相信杀死那两个人的是你。不过有时候你妈妈好像认为是你,我也跟着受了点影响。但是,我内心从来都是不相信的。我太了解你了。”她听到迈克尔叹了口气。 “是我也罢,不是我也罢,这都没有多大关系,”他说。“你务必有这样的认识。” 他那种冷冰冰的腔调,把她弄得莫名其妙。她说:“那你马上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 迈克尔坐在枕头上。黑暗中突然一道闪光,他点着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要是我要求你嫁给我,是不是在你答复我的要求之前,我必须先回答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呢?” 恺说:“管它三七二十一,我爱你。管它三七二十一,要是你也爱我,那你就不必怕给我讲实话。那你也就不必担心我会告诉警察。道理就是这样,你觉得对吗?你真是个强盗,对吗?但是,说实在的,我才不管它呢。我担心的只是你显然不爱我。你回家了,连个电话也不给我打。” 迈克尔在抽他的香烟,有些热灰掉在恺的赤条条的背上。她给烫得缩了一下,并语意双关地开玩笑说:“别拷问我了,我不说。” 对这样的俏皮话,迈克尔并没有笑。他接着说话的语气有点心不在焉。“你要知道,我国到家里,看到家里人,我爸爸、我妈妈、我妹妹康妮、还有汤姆,我都不那么高兴。回到家里当然好,但我实在觉得无所谓。不过,今天晚上回家看到你在厨房里,我才高兴起来。这是不是你所说的爱情?” “这同我所说的爱情很接近,”恺说。 说到这里,他们两个又互相拥抱起来。这次,迈克尔比较柔和一点了。过后,他出了卧室,倒酒去了。他回到卧室,坐在扶手椅子上,面对着床。 “咱俩都得认真考虑,”他说,“你嫁给我,你觉得怎么样?” 恺对他笑了一下,同时招手让他上床。迈克尔以笑还笑。 “要严肃对待,”他说,“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我什么也不告诉你。目前,我在给爸爸效劳。我正在接受锻炼,准备承担家族的橄榄油生意。但是,你知道,我家族有敌人。我爸爸有敌人。嫁给我,你很可能当一个年轻的寡妇,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也不一定,反正这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今后我也不会把每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你。有关我的业务上的任何问题我都不打算告诉你,正如人家常说的,你将只是我的老婆,但却不是我的生活伴侣,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 恺坐在床上。她把床头柜上的大台灯开亮,接着点了一支香烟。她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你实际上是在对我说,你是个强盗,你所说的言外之意,岂不就是这样吗?你实际上是在对我说,对那些遭杀害的人你是有责任的,对那些与谋杀有关的犯罪活动你是有责任的。你的那一部分生活,我一点儿也不能过问,甚至连想一下也不可以。也就像恐怖影片里,大坏蛋要求美丽的姑娘嫁给他那样。” 迈克尔笑了,他转过身,破裂的左脸正好对着恺。 她悔恨地说:“啊呀,迈克尔,我根本不会去注意那种愚蠢的事。我发誓下去注意。” “我知道了,”迈克尔笑着说,“我倒愿意保留破裂的左脸,只不过,不治治的话,可就是经常流鼻涕。” “你刚才还说要严肃嘛,”恺接过来说,“要是结婚了,我应当过什么样的生活哪?像你妈妈,像个只围着孩子和锅灶转的意大利主妇吗?要是发生了意外,怎么办?我估计,到头来你总有一天要坐牢的。” “不,不可能坐牢。”迈克尔说,“遭杀害是可能的;坐牢,不可能!” 听了这种信心十足的话,恺笑了,这种笑包含骄傲和骄傲所引起的开心之感互相交融的有趣的复杂感情。 “你凭什么那样说呢?我想知道你的实际情况。” 迈克尔在叹气。“这类事正是我不能告诉你的。” 恺沉默了好久好久。“这些年月,你硬着心肠连个电话也不给我打,到如今你为什么要我嫁给你哪?我在洞房里就那么使你满意吗?” 迈克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当然罗,”他说,“但是,我目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同你入了洞房了,难道你认为我就因此才要娶你吗?注意,我眼下不要你作出回答。咱俩今后要经常见面,你可以先同你父母谈谈这个问题。我听说你父亲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你就先听听他的意见吧!” “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娶我?”恺说。 迈克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块白手绢,然后按在自己的鼻子上。他先用手绢擤鼻涕:接着又用手绢把鼻子擦了一下。 “不嫁给我,你是有最充分的理由的,”他说,“让一个经常擤鼻涕的人守在自己身边,这日子怎么过?” 恺不耐烦地说:“别东拉西扯,要严肃认真。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呀!” 迈克尔把手绢拿在手上。 “好吧,”他说,“下不为例。你是唯一令我爱慕和关怀的人。我之所以没有给你打电话,是因为自从发生了这一切变故之后,我认为你根本对我不感兴趣了。当然罗,我本来也可以不断地追求你,也可以哄骗你,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如今我相信你,我给你讲一件心事,希望你甚至也不要对你爸爸讲。要是一切进展顺利,再有大约五年工夫,考利昂家族就可以完全合法化。必须先处理一些非常微妙的问题,然后才有可能。那个时候,就是你可能成为有钱的寡妇的时候。如今,我想要娶你到底为的是什么?好吧,就是因为我想要娶你,想要建立一个家庭。我还想要孩子,这是我该有孩子的时候了。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就像我当年受到我父亲的影响那样地受到我的影响。我并不是说,我父亲有意影响我。他压根儿不想影响我。他甚至还根本不要我插手家庭事务。他想要我当个教授,当个医生。但是,情况很糟糕,我不得不挺身而出,为保卫我的家族而战。我之所以感到自己不得不战斗,就是因为我热爱并敬佩我的父亲。他是我心目中最值得尊敬的人。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对生活中遭到不幸的人来说,他还是一个好朋友。他或许还有另一个侧面,但是对于作为他的儿子的我来说,那个所谓另一个侧面则毫无关心的必要。无论如何,我不愿意咱们的孩子也过那样的生活。我想要咱们的孩子受你的影响。我想要他们长大成为纯粹的美国孩子。具有真正的纯粹的美国气质,整个身心结构都是美国式的。也许他们或他们的子孙也会进入政界。” 说着,迈克尔笑了一下。 “说不定他们中间有一个能当上美国总统。妈的,干吗不能?从前在达特茅茨学院,在历史课上,我们还对历届美国总统的家庭背景作了一点研究,发现他们的父亲和祖父没有处以绞刑就算是托了天福。但是我要安排我的孩子能当上医生、音乐家或教师。他们将来绝对不必卷人地下家族业务。到时候,他们能当上医生啦什么的,那我无论如何也要退休。到时候,你和我就加入农村俱乐部的行列,过一过小康人家的美国人所过的那种美好而朴素的生活。这个规划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恺说,“但是你好像漏掉了当寡妇那一部份。” “当寡妇的可能性也并不那么大,我提出这一点,为的是把情况描绘得全面一些。”说罢,迈克尔用手绢把鼻子擦了几下。 “我不相信,说你是那样的一个人,我不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恺的脸上现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这一切我硬是不懂,怎么会是这样,我也不懂。” “好啦,我不再作进一步解释了,”迈克尔说。“你要知道,这种事情,你根本没有必要去想,这同你实际上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等咱们结婚了,同咱们的共同生活也没有任何关系。” 恺摇摇头。“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为什么表现出像是爱我的样子?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爱’这个字,但是你刚才说过你爱你的父亲。你从来都没有说过爱我,要是你不信任我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致你不能把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告诉我,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哪?你怎么可以去讨一个你不信任的老婆呢?你父亲就信任你母亲。这,我知道。” “对,”迈克尔说,“但是,他信任她,却并不意味着他把一切都告诉她。你要知道,他是有理由信任她的,这倒不是单纯因为他们结为夫妇,她是他老婆,而是因为她在生孩子还不那么安全的时候给他生了四个孩子;当他遭到枪击后,她护理他,保卫他。她信仰他,四十年如一口,一向把他当作她第一忠诚的对象。等你把这一切都做到之后,那也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实际上是不愿意听的事情。” “咱俩也一定得住在林荫道吗?”恺问。 迈克尔点点头说:“咱俩要单独占一幢楼房,房子也不会那么坏。我父母不会干扰咱们的私生活,但是在一切条件具备之前,我还得住林荫道。” “因为住在林荫道以外的地方对你是危险的,”恺说。 她从认识迈克尔以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到他生气了。这是一种冷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愤怒,一种没有通过挥拳瞪眼或呵斥嚎叫而表现出来的愤怒。这种愤怒是一种仿佛死亡一样的冷气,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恺觉得,要是她决定不同他结婚的后,那么驱使她作出这样的决定的关键就是这种冷气。 “问题就是电影和报纸上所宣扬的乌七八糟的那一套,”迈克尔说,“你对我父亲和整个考利昂家族形成了错误的成见。我想作最后一次解释,这是真正的最后的解释:我父亲是一个很讲究实际的人,他竭力设法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想为自己有朝一日可能用得着的三朋囚友提供方便;他不接受这个社会的清规戒律,因为这些清规戒律捆住他的手脚,迫使他那样一个魄力超群、性格非凡的人去过那种同他不相适应的生活。你必须理解的一点是他队为他自己是同总统、首相、最高法院的法官以及州长等这样的伟人是一样的,他拒绝按照别人所写下来的清规戒律去生活。但是,因为社会本身不能真正保护那些没有能力的社会成员,所以他首先使自己具有一定的力量,然后进入这个社会,同时,他是按照一套伦理原则办事的,而他认为那套伦理原则大大优越于社会的法律结构。” 恺用怀疑的神态打量着他。 “但是,那也很荒唐,”她说,“要是每个人都那样想,那可怎么办哪?社会怎么能够维持下去呢?那我们都将退回穴居的原始时代去。迈克尔,你本人也并不相信你所说的,对吗?” 迈克尔对她呲牙咧嘴地笑了。“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父亲的原则。我要你理解的是,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并不是不负责任的。或者说,至少在他自己创造的社会里,他并不是不负责任的。他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坏,他并不是一个手持机枪胡乱扫射的暴徒。他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不过方式有点独特罢了。” “那你相信什么哪?”恺平静地问。 迈克尔耸了耸肩。 “我相信我的家庭,”他说。“我相信你和咱俩建立起来的家庭。我并不相信社会能够保护咱们。我无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那些达官责人的手里,那些达官贵人唯一的本事就是设法哄骗一群人来给他们投票。但是,这只是我目前的态度。我父亲已经来不及了,他过去所做的事情,今天不冒很大的风险就再也不可能办到了。咱们欢喜也罢,不欢喜也罢,考利昂家族将来不得不加入那个乌烟瘴气的社会。但是,当考利昂家族加入社会时,我希望自己先具备充分力量之后再加入。我希望,我的孩子在开始分享人类社会的总命运之前,我能够尽量把他们培养成为可以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人。” “但是,你当年曾志愿参军保卫自己的国家,你还当上了战斗英雄,”恺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你改变了观点呢?” 迈克尔说:“社会把我们整得实在没有容身之地。但是,也许我只是一个地道的老式保守分子。我关心自己,我个人。历届政府实在没有为人民做多少事情,这是问题的结果而不是问题本身。我所能够说的也就是:我不能不帮帮我爸爸,我不能不站在他的一边。而你目前必须对站在我这一边的问题作出决定。”说罢,他朝她微笑了。“我觉得,结婚是一种坏主意。” 恺“啪”地把床拍了一下。“结婚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但是我身边没有男人已经熬过两年了。我可不会把你轻易放走了,快到这儿来。” 当他们俩一道上了床的时候,灯熄了,她小声对他说:“你相信我打从你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同男人睡过觉吗?” “我相信你,”迈克尔说。 “那,你哪?”她用更加小的声音说。 “我同别的女人睡过觉,”迈克尔说。 他感到她蓦地一下有点僵硬了。“但是最近六个月以来没有。” 这也是真的。自从阿波罗妮娅死后,恺是与他睡觉的第一个女人。

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村庄里,每一件外来事物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家庭妇女们在窗口朝外凝视;商店店员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朝外窥视。因此,当挂着纽约市执照牌的黑色轿车停在亚当姆斯家门前还不到几分钟,每个居民都知道了。 恺·亚当斯姆尽管上过大学,但还有小村镇的姑娘的习气,她也从卧室窗口朝外凝视。她近年来一直在刻苦学习,准备考试。她刚刚打算下楼吃午饭,恰恰在这时瞅见那辆汽车从街道那边开了过来。当汽车突然停在她家草坪前面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她并不感到奇怪。车上下来了两个男人,又高又大又粗壮,在她看来就像电影里的坏蛋。她断定那两个人是迈克尔或他家里派来的。她不愿意他们两人在未经介绍之前就同她父母谈话。她心里想,这倒并非因为她对迈克尔的朋友感到害臊,而是因为她父母都是古板的新英格兰人,甚至对她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也不会理解。 她快到门口时,门铃刚好响了。她对母亲说:“我来开门。”她打开门,那两个大个子正好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把手伸到前襟里面的衣袋里,很像强盗伸手去摸枪一样。这个动作把恺吓了一跳,她不禁轻轻嘘了一口气。但是这人掏出的却是个小皮夹子,他打开皮夹子,亮出身份证。 “我是纽约警察局的侦探约翰·费力普斯,”他说。 他指了指另一个人,这个人脸庞黑黑的,眉毛非常浓,也非常黑。他一面指着这个人,一面说:“这是我的同事,侦探西里亚尼。你是恺·亚当姆斯小姐吗?” 恺点了点头。 费力普斯说:“我们可以进去同你谈几分钟吗?我们想给你谈谈迈克尔·考利昂的情况。” 她往旁边一站,让他们两个进去。这时,她父亲出现在连着书房的小侧厅里。 “恺,怎么回事?”他问道。 这是一个头发灰白、身体瘦削、神态高贵的人。他不仅是这个村镇的洗礼会的牧师,而且还是宗教界有名的学者。恺实际上不很了解她父亲,他也使她迷惑不解,但是她知道他是爱她的。 虽然父女俩一直都没有肝胆相照过,她仍然是信任他的。因此,她直截了当地说:“这两个人是纽约来的侦探。他们要向我了解一个我认识的男孩子。” 亚当姆斯先生没有表现出惊奇的样子。 “那就请到我书房来,咱们一道谈谈,”他说。 侦探费力普斯客客气气地说:“亚当姆斯先生,我们想同你女儿单独谈谈。” 亚当姆斯先生彬彬有礼地说:“我觉得,这就要看恺了。亲爱的女儿,你愿意同这两位先生单独谈谈呢,还是愿意我也在场?或者,你愿意你妈妈在场?” 恺摇摇头。“我想同他们单独谈谈。” 亚当姆斯先生对费力普斯说:“你们可以在我书房里谈,你们要待到吃午饭吗?” 那两个人都摇摇头。恺领着他们进了书房。 他们别别扭扭地坐在沙发边上。恺坐在她父亲的大皮椅子上。侦探费力普斯在开始谈话时先说:“亚当姆斯小姐,你在最近三周里见过迈克尔·考利昂吗?或者收到过他的信吗?” 这样一个问题就足以使她警惕起来了。三周前她在报纸上看到过大标题,说的是纽约市有一个上尉警官和一个名叫维吉尔·索洛佐的麻醉剂走私贩被枪杀了。还说这桩凶杀案牵涉到考利昂家族。 恺摇摇头。“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准备到医院去探望他爸爸。那也许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另一个侦探粗声粗气地说:“你同他的那次见面情况,我们全都知道。从那以后,你没有见到过他或收到过他的信吗?” “都没有,”恺说。 侦探费力普斯用很有礼貌的语气说:“如果你确实同他有联系,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迈克尔·考利昂谈谈。我必须向你提出警告:如果你确实同他有联系,那你就可能陷入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如果你以任何方式帮助他,那你就等于自找麻烦,非常严重的麻烦。” 恺在椅子里坐得笔直。 “为什么我不该帮助他?”她问,“我们快要结婚了,应该互相帮助嘛。” 回答她这个问题的是侦探西里亚尼。“如果你帮助他,那你就可能是一个谋杀案的从犯。我们正在寻找你的男朋友,因为他在纽约打死了一个上尉警官,还打死了一个这位警官正在联系的告密者。我们知道开枪的人就是迈克尔·考利昂。” 恺放声大笑。她笑得那么自然,表现得那么不相信迈克尔杀人的事。这两个警察也得到了很深刻的印象。 “迈克尔不会干这种事,”她说,“他同他的家庭根本没有任何牵连。我同他一道参加过他妹妹的婚礼,我看得很清楚:他被当做外人看待,简直同我一样地被当作客人。假使他躲起来了,那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给扯进这种纠纷里去。迈克不是强盗。我比你更了解他,任何人也不可能比我更了解他。他这人太光明磊落了,根本不可能去干谋杀这类可鄙的事。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奉公守法的一个人,而且据我所知,他从来都没有撒过谎。” 侦探费力普斯又温和地问:“你认识他有好久了?” “一年多了,”恺说。 同时,她看到那两个人都笑了。她感到十分诧异。 “我想有些事情得让你知道一下,”侦探费力普斯说,“那天晚上他离开你之后就到医院去了,他刚从医院里出来,就与一个警官发生争执。他先动手想打那个警官,但却没有占到便宜。实际上他的牙床给打坏了,有几颗牙也给打落了,他的朋友把他送回了长摊镇考利昂家。第二天晚上与他发生殴打的那个上尉警官就被枪杀了,而同时迈克尔·考利昂就失踪了,销声匿迹了。我们有通消息的人,也有告密的人。他们都认定凶手就是迈克尔·考利昂。但是我们向法院提不出证据,饭店堂倌是现场见证人,他看了迈克尔的照片却说不认识,但见了人就可能认识。还有索洛佐的司机,他拒不开口。但是如果我们把迈克尔·考利昂抓到手,我们就能想办法叫他开口,因此,我们全体都出来找他,联邦调查局也在找他,我们大家都在找他。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果。我们觉得,也许你能够向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恺冷冰冰地说:“你刚才说的,我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她感到难受的是,她断定迈克的牙床给打坏了这一点肯定是真实的,但她并不相信这一点会驱使迈克尔去犯谋杀罪。 “请你告诉我们,迈克尔是否还在同你保持着联系?”费力普斯问。 恺摇摇头。 另一个侦探粗暴地说:“我们知道你同他一直在一起过夜。我们掌握了旅馆登记和见证人,要是把这种事情捅到报纸上去,你父母是会很不愉快的。像他那样真正高尚的人,对于一个经常同流氓过夜的女儿是会有看法的。如果你不马上坦白,我就要把你老子喊来,把这些情况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恺惊奇地望着他,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打开:她看到她父亲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在抽烟。她喊道:“爹呀,你可以来一下吗?” 他转过身,向她微徽一笑,就向书房走来。他径直走进门就用胳膊搂着他女儿的腰,面对着那两个侦探说:“谈完了,先生们?” 他们两个没有回答。恺对侦探西里亚尼冷冰冰地说:“老总,你就直截了当地给他讲吧。” 西里尼亚脸红了。“亚当姆斯先生,我要给你讲的,是对你女儿有好处的。她同一个流氓来往,而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个流氓是犯了谋杀罪,谋杀了一个警官。我刚才给她说,除非她同我们合作,不然她就会陷入严重的案件里去。但是,她似乎不理解整个儿问题的严重性。也许你说,她会听。” “这,完全不可相信,”亚当姆斯先生很有礼貌地说。 西里亚尼把下巴一伸,说:“你女儿同迈克尔·考利昂在外面已经玩一年多了,他们两个一起在旅馆过夜,登记的是夫妇。迈克尔·考利昂受到传讯,要在一个警官遭谋杀的案子中受审。你女儿拒不向我们提供可以帮助我们工作的情况。以上这些都是事实。你可以说这些事实都不可相信,但是我可以说明每点都能够站住脚。” “先生,我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亚当姆斯先生温和地说,“我认为不可相信的只是说我女儿可能陷进严重案件这一点。你言外之意也无非是说她是一个——”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显示出了学者怀疑的神色。“是一个‘流氓的姘头’?这,我认为是硬栽的。” 恺用诧异的目光望着父亲。她知道,他是以专家学者的派头故意装出幽默的样子;她感到惊奇的是,他竟然把这一事态看得如此轻松。 亚当姆斯先生肯定地说:“不管怎么样,请放心好了,如果那个年轻人在这儿露面,我就马上向当局报告。我女儿也会这样办的。现在,就请原谅了,我们的午饭都快凉了。” 他非常有礼貌地把那两个人送出了屋子,一等他们出去,他就把门轻轻地、但却是用力地关上了。他牵着恺的胳膊,领她向屋子后半部的厨房走去,同时说:“亲爱的,咱们吃饭去吧,你妈妈摆好了午饭在等我们哪。” 到了厨房,恺偷偷地哭了起来,一来因为刚才太紧张,现在太轻松了,二来因为父亲对她表现出了毫不怀疑的爱护。而她的母亲装做没有注意到她在哭。于是恺马上明白过来,肯定她父亲已经把侦探的事告诉母亲了。她坐在她经常坐的位子上。她母亲不声不响地给她递这递那,等三个人都坐好了要吃饭时,她父亲低着头在念感谢经。 亚当姆斯夫人是个矮矮的、长得很结实的妇女,身上总是穿得很整齐、头发总是烫成波浪式。她母亲对她听之任之,冷冷淡淡的。这会儿,她母亲还同往常一样。 “恺,别那么认真了,我敢保证,这全是瞎胡闹,到头来什么屁事也没有。随便怎么说,你那个男朋友还是达特茅茨学院的学生,他不可能卷入这么下流的丑事里去。” 恺感到很惊奇,抬头望着母亲。 “你怎么知道他上了达特茅茨学院?” 她母亲自信地说:“你们年轻人就那么神秘,你以为你们能瞒过老年人?其实他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但是,当然罗,你不说,我们也就不好先说。” “那,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恺问道。 因为她父亲已经知道她同迈克在一起睡觉的事,所以她问这句话时没有面对着他。因此,他说话时脸上呈现着的微笑,她也没有看到。他说:“我们拆开你的信看过,真的。” 恺觉得很反感,也很生气。如今她可以面对他了,他所干的事比她所犯的罪还要可耻,她绝不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 “爸爸,你没有,你也不会。” 亚当姆斯先生对她微笑了。“我考虑过了哪一种罪要大一些,是私拆你的信还是对我的独生女儿可能招致的危险不闻不问。我的抉择很简单,也很合乎道德。” 亚当姆斯夫人一面吃炖鸡一面说话,吃一口说一句。 “随便怎么说,亲爱的,就你的年纪来说,你简直天真得过份了,我们不得不留点神。而你哪,也从来不讲讲他的情况。” 迈克尔在写给恺的信中,从来都不是情意绵绵的,恺为此感到安慰。她还感到宽慰的是,她父亲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写给他的一些信。 “我从来没给你们讲到过他,那是因为我怕你们对他的家庭有反感。” “我们是有反感,”亚当姆斯先生轻松愉快地说,“我想顺便问问你,迈克尔同你一直都有联系吗?” 恺摇摇头。“我相信他什么罪也没有。” 她看到她父母在席间你看我,我看你。接着,亚当姆斯先生柔和地说,“如果他无罪而失踪了,那很可能出了别的问题。” 恺开始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接着她就站起来,离开餐桌,跑回自己的卧室。 三天之后,恺·亚当姆斯在长滩镇考利昂家的林荫道前下了出租汽车。她事先打电话联系过,因而有人在等着她。汤姆·黑根在门口迎接她;她见到他就感到失望。她知道,他是不会告诉她什么的。 在起居室里,黑根给她倒了一杯酒。她看见有一两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但却不见桑儿的面。她单刀直入地问汤姆·黑根:“你知道迈克尔到哪里去了吗?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同他联系上?” 黑根把话说得很圆滑。 “我们知道他安然无恙,但我们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当他听说那个上尉遭到枪击后,他恐怕人家会诬告他,因此就决定隐匿起来。他告诉我说,要等几个月后,他才能对外联系。” 黑根讲的这个故事不但是假的,而且也故意让人家识破他也只能这么说。 “那个上尉真的打伤了他的腭骨吗?”恺问道。 “恐怕是真的,”汤姆说,“但是迈克根本不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我敢保证,那同以后发生的事毫无联系。” 恺打开钱包取出一封信。“如果他同你联系上了,就请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好吗?” 黑根摇摇头。“如果我接受了这封信,如果你又到法院去说我接受了这封信,那就可能被解释为我知道他的下落。你干吗不等一等?我敢担保迈克会来联系的。” 她喝完那杯酒,站起来就要走。黑根跟她走进门厅,他刚打开门,一个女人就从外面进来了。这个女人很矮也很结实,穿一身黑衣服。恺认出了这就是迈克尔的母亲,她一面伸出手去,一面说:“你好,考利昂太太!” 迈克尔的母亲用她那小而锐利的蓝眼睛把恺瞅了一会,她那张布满皱纹的、松软而坚韧的、橄榄色的脸上突然闪现了一丝微笑,用这种微笑打招呼,显得有一种古怪而真挚的友好感情。 “啊呀,是你呀,是迈克的小女朋友,”考利昂太大说。 她说英语时意大利语的口音很重,恺差点听不懂她的话。 “你吃点什么东西吗?” “不。” 恺的意思是说她不想要任何东西吃,但考利昂大大理解错了,对汤姆·黑根大发脾气,用意大利语把他骂了一顿,最后说:“你连咖啡也不给这个可怜的姑娘喝啊,你这个小气鬼。” 她牵着恺的手,老妇人的手使人感到温暖,她把恺领到了厨房。 “你喝点咖啡,吃点东西,然后我找个人用汽车送你回家。像你这样可爱的姑娘,我不忍心让你去坐火车。” 她让恺坐下,然后自己就脱去衣帽,挂在椅子上,在厨房忙碌着。只几秒钟工夫,面包、奶油、意大利香肠就摆在餐桌上。咖啡也在灶上温着。 恺羞怯地说:”我来是想打听一下迈克的消息,我一直没有收到过他的信。黑根先生说、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说他不久就会回来。” 黑根马上接过来说:“妈,咱们目前只能给她讲这么多。” 考利昂大太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他软下来了。 “如今我干什么,竟要你下命令啦?我该干什么,我丈夫也没有给我下过命令,愿上帝保佑他。”她划了个十字。 “考利昂老先生还好吗?恺问道。“还好,”考利昂太大说,“他上年纪了,老糊涂了,竟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他头上。” 她一面说,一面不拘小节地用手做个手枪的姿势敲敲自己的脑壳。她倒好了咖啡,并一再要恺吃些面包和奶油。 她俩喝完了咖啡之后,考利昂太大用她那双褐色的手紧握着恺的一只手,沉着地说:“迈克不会给你写信,你也不会收到他的信。他要躲过两三年,也许还要久一些,也许还要更久一些。你还是回老家去吧。找个好小伙子就去结婚。” 恺双手从钱包里拿出了那封信。“你可以把这转给他吗?“ 老太太接过那封信,在恺的脸蛋儿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一定,一定,”她说。 黑根提出反对;她用意大利语骂他,然后领恺到门口。她在恺的脸蛋儿上很快地吻了几下,说:“你还是忘掉迈克吧,他不再是你的人了。”有一辆汽车,前面坐着两个人,在等着她,他们开车送她到她在纽约的旅馆。一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恺也没有吭声。她竭力使自己习惯于这样的局面:她热爱的年轻人原来是个冷酷无情的谋杀犯。告诉她这一情况的,原来就是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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