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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6

图片 1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引自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
  
  一
  雨是在突然间落下来的,连着夜里狂傲的热风,塔尖上的避雷针引起一道闪电,豁开乌云滚滚的半边天,像极了在海上,但他确信这是在跟海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城市,尽管它被一直叫以陵海的名字。床头灯熄灭后的床板吱呀两声,他想起这个名字的坏处,陵海,叫的多么的糟糕,就像雀斑脸被叫做李清明一样,希望寄予的一塌糊涂。世界总归是这个样子,一塌糊涂。
  翻来覆去睡不着,像刚捞上水的三文鱼,在砧板上挣扎着跳腾,就等着一记不带任何感情的狠命重击,结束一切。他害怕被打,便翻身坐起,却并不开灯,雨声渐浓渐响,节奏敲出心门,带起呼吸。黑暗的世界,总带给人沉默的思考,有关于恐惧。瞳孔似乎是发光的,他感觉到两只眼睛有了萤火虫的黄晕,一定是发光的,不然怎么能够在一屋子粘稠的黑洞洞里看见那些边边角角,根据这些边边角角你就能知道接下去将是一个什么样子,讨厌,太讨厌,总是这么顺理成章。猜不出的才是最迷人的。他确信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猜出她,所以她从始至终也是最迷人的。
  他想起石小曼,那个总是立在她身边沉静地一言不发,却拿整个眼神注视着你的女孩子,骄傲的十八岁,白皙的脖颈上三颗集聚成点的美人痣,代表着最美妙的诱惑,一半有关于纯质地的美,一半有关于性感的想象。呸,去他妈的想象,总是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也总是要跳腾出来,糟糕的荷尔蒙。然而一丁点办法也没有,越是不要想,却越是蹦出来去想,年轻人的荷尔蒙总该厌恶的往这方面使。但他承认她比她生的好看,但绝没有她可爱。他是遭了可爱的罪,一直到现在。
  石小曼,他想起某种暧昧的可能。他总能一丝不差的想起她的眼神,也总能记住她每次发出这种眼神时却有着相同的神态,她懂得用注视去取得语言的功效,气息不乱便能获取对方最难掩的特点,如有可能,最精准的致命一击,对方罢休。他猜想她在黑夜里发出这种眼神时定是有着闪亮的光点,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也不明白,他总对我们这么说。说的多了,我们最开始的明白也变得不明白了。
  她如期而至,轻敲房门,缓慢节奏均匀的声响由门板导向室内。他从幽深中走来,循着这响声去开门,灯光亮起,门开了。她甩起一头棕色的长发,面带微笑。他把她让进门,香水味直扑他鼻尖,他辨别她喷香水的时间,定是在开门前一分钟,潮湿的味道逃不过他的鼻子。
  “打车过来?”他并没有打算先开口,肯定是受了潮湿的影响。
  “地铁就在楼下,在燕庄站下,坐b25过来。”她径直坐向床边,开始摘取耳环手表。“b25,”她再次确认,又像为一件执着的事情喃喃自语。
  “b25没有末班,全天24小时都在跑,不停地跑,每半小时一趟,我们都叫它公交中的马拉松哪,它跑的慢,但跑的时间长,跑的路程长,很多时候你都会觉得你是坐了一趟绿皮火车。你喜欢坐公交吗?我喜欢坐公交,因为我喜欢被人挤的感觉。坐地铁就不如坐公交好,坐公交可以两边张望,坐地铁就只能盯着手机,或者枯燥的看着大家集体盯手机,你喜欢盯手机吗?”她从皮包里翻出手机,放进去耳环手表。
  “我不是手机的俘虏。”他讨厌她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一直是那个人的俘虏,手机俘获不了我,工业俘获不了我,商业俘获不了我,他心里最清楚,却并无一张明镜。
  “我是钱的俘虏,但我并不爱钱,我爱自由,有钱才有自由,我是用钱换取自由。”
  “你是自由的鸭子。”觉得好笑,他哈哈笑起来。
  “随你怎么说,我有灵魂。”
  “你是一只有灵魂的自由的鸭子。”
  “听着还不错,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十分钟前在黑暗里拨通了她的号码,叫她过来,如上次依旧,一晚上五百。
  “我叫黄芬芬,你知道吗?”她坐在他身上问他。
  “不晓得,我不关心,我知道牛莉莉。”
  “牛莉莉是谁?”她延缓了动作。
  “她是一只好鸭子,我在杭州认识的,她只要我250,不管多久。”
  “我有原则,生意从不打折。你来吧。”她翻身躺下,显得生气。
  “倔强的鸭子。”他念道。
  窗外雨声还在嘀嗒,并没有打算要停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错误的开端,导致错误的结局。他不假思索便想起这开端和结局,从靓丽的头发开始,到无情的晕车药结束,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晕车药就在床头,触手即得,为何选择晕车药,他想起2009年随画家小舅去越南旅行,从广西坐中巴车,一路穿过非常狭长的像扁担一样形状的越南北部,去往河内。期间吐掉三次,于午间停休,是路边商铺一位叫果桑的妇女给了他两粒晕车药,感激作谢过后,果断地吞下,一上车便死猪般睡过去。在13岁的记忆里,整个越南之行,他是一路睡过去,又一路睡回来的。他也是在这时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内的某种缺陷,又从这豆大的白色药粒里体验到某种死去的快乐。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傻逼,蠢蛋到极点,想要用晕车药来结果自己,但精神始终受不了,一想到她。为爱殉情,在这个时代怕是天大的笑话。晕车药集中倒在白色床单上,一盒12片,二十盒的量,分五个药店买,豆大的药粒一如既往勾起回忆,忘记了是谁说的,爱回忆的人不快乐,他相信这话,因为他相信自己。开始担心害怕吞药半小时后的胃烧灼,胃绞痛,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撑得过来,一声不吭便能咬牙挺下去,也担忧睡过去的面相太难看,不应该有挣扎的痕迹,嘴角不能有血丝,脸部不歪斜,衣冠齐整是最起码的,谁不想死得漂亮点。起身开门去屋外接水,撞见对门新进来两女孩,接完水回来又撞见,不会开空调,不好意思地问到空调怎么开,他转身进去,开了空调,一句话也没说返身回来,背后响起两声清亮的谢谢。关了门,杯中水已撒了一半,感觉口渴,复又喝下,一滴水也不剩。
  “看来,今天是死不成了。”他自语道。
  据警方指控称:2022年2月2日晚间9点21分,犯罪嫌疑人麦文和韩小童前往张家口参加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女方离奇死亡于沙岭子西站郊外,全身无一处伤害。麦文被指控头号嫌疑人,目前羁押于桥西区看守所,我是被通知的第一人,我的女友是他的律师。
  
  二
  大麦过了检票口,走进站台等车,当他回过首来向后张望,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登上站台的人,后面拥挤的人流正纷乱的你追我赶下台阶哪。真庆幸自己躲过了被挤爆的可能,到哪里都要被挤,带那么多东西都干嘛,搬家吗?出门总要这么累吗?多余带来的不可收拾。火车呜呜赶来,缓慢的哐当停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挤爆,油头的中年男列车员一边检票,一边不耐烦地高声喊:“都别挤,一个一个来,票和身份证拿在手里。”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军绿色包的男人被左右挤的一个趔趄,狰狞着眼环顾四周,仿佛身上掉了一块肉,要么就是遇见了仇家。“别挤,”列车员又一次高声警告。大麦退在一边,冷冷地等着眼前的一切结束,索尼微单就挂在胸前,平日最爱的街头摄影,走到哪里都要框上两张,却在这时丝毫也提不起拍照的兴致,或许是刚才进站前淋了离开南京时的冷雨,分明有打伞,但不会保证每一滴雨都进不了身,还是因为潮湿的缘故,一向如此,潮湿总令他心情低落。队伍最后一位棕色长发女孩拥着粉色行李箱掠过,心间突然生出怜悯,他想帮她,为时已晚。到底想帮谁哪?他由这头发蓦然地想起韩小童,上了车,尾随找准座位,却是相隔两头,又想起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离开你,遇见的每个女孩子都像你。我去,居然也无一例外的落入了庸常的俗套,想自己总结出一句新的语言,迅速的代替与更换,可只上过大专,两年,扯淡的汽车检测与维修,不太会总结,结局大概也总是这样。
  保定的冬天,湿濡着干冷的气息,少有太阳的时候,雾霭沉沉迷住一切,没有树的记忆,落叶也不曾想起。这是座房檐上的城市,我曾对大麦这么说过,他夹着白色的骄子X抽到末了扭头问我对于保定的记忆,我便这么说了。“啥意思啊?比喻这高深。”“记得我给你讲过那个轮子的故事么?”“一帮办假证的青年在北京城外站在房顶上眺望远处的北京城内?”“对,保定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可以让我们每个人站在房顶上饱满地眺望北京城。”“我不觉得。”“你不喜欢北京?不向往?”“一点儿也不,我只喜欢保定,北京对我构不成吸引和遐想。”“明白,这儿有韩小童,因为一个人而喜欢上一座城,兄弟,你活得浪漫啊。”“但愿我们都能够活得浪漫点儿。”
  火车开动一小时,过了下一个站点,油腻男列车员通车高喊有补办卧铺的没?他背起书包果断地办理,没想却是憋屈的上铺,像弓着背的蛤蟆在床上委屈地翻来覆去,由这比喻他想起黑泽明的《蛤蟆的油》,这是一个幽默而又深刻的故事,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丑陋之态,惊吓出一身油,细细品味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而道理是必不可少的。黑泽明哪?那可是一位大神,但他并不了解他,他从不了解日本人,尽管他还知道森山大道,山田洋次,是枝裕和,以及不怎么学好的波多野结衣,苍老师。下铺一对老年夫妻相坐一起入迷地看着手机上不知名的电视剧目,男的问:“她不是离了吗?”“没离,是她嫂子离了,”女的定睛回答,“也是够可怜的,她嫂子。”想眯一会儿,却很成功的被下铺的讨论吸引过去,不情愿地支起耳朵听着响,却再没了声音。侧身躺下,半张脸压在夹存她照片的书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他觉得作者在跟自己相同的年纪写出这样的文字真的牛逼。忧伤,总是带着故事。闭了眼,感受她的照片自皮肤慢慢侵蚀进大脑,滋生出想象,感觉到她的气息,色彩明亮,却总叫人忧伤。不知是谁的歌,又响起在心上,“昨天在梦里,我又看见你,宝贝,他们说我不爱你,你拥有我的,不止是今夜,可是,你比我小了六岁……”
  大麦遇见韩小童是在去年火热的正夏,我们一同相拥着去b打头的那个城市里做实习生,同去有七人,七天的军训,熬下来了四人,后来工作半年之久,我因为方婷的缘故,在春节前夕辞职毅然地去了北京,在南四环外的科怡路相租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房子去做销售。大麦有坚持的理由,只要有韩小童在这儿一天,他就会永远地待下去,然而后来他还是没能抵过对于她的情感煎熬,选择以那样的一种方式离开了这里。在他离开她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一直频繁的在北方各大城市间跑来跑去,每一次都遵循郑州-保定-北京-天津-北京-保定-郑州的路线,他就一直这么跑着去找她看她,然而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直到他做出最后一次实质的举动,他停止了。于是,在我后来见到他的许多日子里,他就一直定定地坐着,手边总少不了一盒白色娇子X和一两罐崂山啤酒,他很少主动开口,一坐就是许久,直到所有的烟都抽完,他会把空了的啤酒瓶反复在手里玩捏,弄出很响的声音,直至被随意地抛进垃圾桶,他说他离开她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跟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了。
  火车进了石家庄,他睡不着了,弓着身子跳下床,感觉身体被门板夹过一样,需要一次紧实的敲打。下铺老夫妻睡得正酣,男的还打着汽车喇叭般的响儿,直扑向前。车门打开,只上来几个寥寥的身影,停靠五分钟,便又哐哐地开动起来,趴在窗前,只看到无尽的黑暗和远处建筑亮起的彩灯,若隐若现,渐行渐远。下一站,保定,列车语音和油腻列车员还未播报提醒,他已在心里默默念响。
  “克林,我发烧了。”他就这样直直地端着餐盘眼神定定地瞄着对面餐桌上的四个女孩说道。
  “发神经啊,先坐下啊。”我朝他注视的方向望过去,有些明白。
  “看到那个戴大框眼镜的女孩了么?棕色齐肩短发。”
  “看到了,左手边吗?”
  “对,我喜欢她。”
  他就是这样在车间食堂第一次遇见她便发疯般的喜欢上她的。一见钟情来得太过突然,令人觉得戏谑和怀疑,不是因为外表的漂亮?不是,他眼神坚定果断的回答。你觉得她多大哪?十九二十吧。于是,当他后来偶然间从她身边小伙伴得知她只有十七岁时,一下子觉得此前对她做过的事情太过的突兀和对不住她,然而也在这之后越加的喜爱她了。他有一首在某个夜班间隙写过的诗,题目就叫爱上一个十七岁的小仙女,内容是愿意为她花光口袋里的所有钱,为的是一个吻和一个拥抱。
  他果真是要去她的地方索要一个吻和一个拥抱,但并不会花光口袋里的所有钱,鱼死网破总是会的,时常想着,但钱绝不能花光。钱是稻草,救命和行走的稻草。他想起南京秦淮河畔青年旅舍里的那个女孩子,他叫她付小姐,连云港人,住在海边和云端,于是说话便也带着仙气,短短三日,已交成知心的伙伴。不知为何,他会在下车前想起她,大概是她跟她都同为00后,差距却是天堑之隔。

图片 2

这夜晚的火车轰轰咣咣的,窗外乌漆嘛黑,偶尔经过一座桥,桥下的路边僵立着几座街灯,行人一个也没有。大多时候都是半人多高的草或几棵只看的清轮廓的树,时不时几座挨着铁路的民房亮着橘黄的钨丝灯泡。车里大多数人都睡了,运气好的时候只有轻轻的鼾声,没有磨牙放屁说梦话的,偶尔从一头到另一头的列车员,可能还推着售货车,但不会叫卖。

车是开去秦皇岛的,又是暑假,所以票很不好买,车上果然也都是带着孩子去海边旅游的,睡一路,早上下车去看大海,对于孩子来说上了那么久的学,这大概是最能忘记作业的事情了。

我时常忘记夜车多让人着迷了,对于喜欢夜晚清净但不至于无声,喜欢在外不至于露天,喜欢事物主动上门不至于思维枯竭的人,它真是最佳的选择。然而有几个愿意花费过多的时间在一趟只为了路程不要终点的列车上,所以还是几罐啤酒下肚晕晕乎乎的爬上铺位呼呼大睡等列车员叫你下车的好。我也常常这样,但喝多了下来去厕所真是让我这种懒人接受不了的事。而且,车窗边坐一会,看看没有灯光的野外,听听隔壁不响的呼噜,翻翻没读完的书本,随手打几个字,也挺有意思。

习惯了高铁的人基本都不愿意再坐老旧的火车,卫生环境、档次舒适总是体会过好的以后便受不了差的,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时间速度。高铁多快,多省时间,谁愿意在过程上多浪费功夫,最早发现这一点的人最先适应了时代,后来这么说的人不是慢慢的适应了时代,而是因为听之前的人说的多了,觉得很有道理,然后才开始去适应时代。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朗诵着“从前慢”,然后在网站上勾选上“高铁动车”。

想起原来有人问为何高铁不在夜间行驶,好像因为夜间要检车。我想即使不是因为客观技术的原因,夜间还是不要有高铁了吧。且不说一宿只能坐着身体累,就是窗外白昼一般也看不到什么欣喜的事物景色。如果有夜间高铁动车,那真的适合灌醉一觉天亮,此外,没别的意思。夜晚的车还是留给从前就一直来回于此的火车的好。

抬眼看去,一排排的卧铺像是图书馆里的书柜,上中下铺就是书柜中的层板,只是层板可以放置很多书本,而床铺只有四仰八叉的人,时而翻身挠挠痒痒,时而紧紧棉被。下铺的人最幸福,其次中铺,最后上铺。下铺因为不用爬上爬下,要坐的话也方便。但中铺上铺更安静一些,像是自我的私密空间,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别喝太多水。

车又进站了,我努力的看月台上的站牌,但只看到“出站口”,一辆列车减速停在最靠近月台的地方。车头这边是硬座,准备下车的人们开始起身收拾行李,性子急的早已站在了车厢连接处等着开门。有人下就有人上,而刚才月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想,在今夜对于这个城镇这是多美好的事,都是归家的人,没有远行和离家的。可终归我的列车还是要出站续行,我不是那趟列车回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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