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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第三十一节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6

手机网投官方网站,亚伯特·奈里坐在他布朗克斯区的公寓里,很认真地刷着他原来当警察时穿过的天蓝色制服。他把别在制服上的徽章败下来放在桌子上,准备擦洗擦洗。手枪皮套和手枪都挂在椅背上。从前当警察时这种琐细的整装工作,倒使他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自从两年前他老婆离开他以来,他感到高兴的机会并不多。 他同莉忒结婚的时候,莉忒才是个中学生,他自己也才刚当上警察。她很腼腆,头发很黑,出身于一个古板的意大利家庭。他家绝不免许她晚上在外面待到十点钟之后。奈里一心一意地爱上了她,就像爱她长得又黑又美一样,也爱她秉性天真,品行端正。 起初,莉忒·奈里对她丈夫很迷恋,他力气大得出奇。她也能看出人们都怕他,一来因为他力气大,二来因为他对一切是非问题都有一个毫不含糊的坚定而明确的态度。他表现得罕见的老练。要是他不同意一群人的态度或个别人的意见,他要么守口如瓶,要么和盘托出自己反对的理由。他向来都不表示一种礼节性的同意。此外,他还有一种地道的西西里人的性格,发起脾气来,也实在可怕。不过,他可从来没有同自己的妻子生过气。 奈里经过五年工夫,出脱得成了纽约市警察部队里几个最可敬畏的警察中的一个,也是几个最忠诚的警察中的一个。他自己有一套维护法律的办法。他痛恨坏人,当他看到一群寻衅闹事的青年夜间在街道的拐弯处破坏秩序、打扰行人时,就立即采取迅速而果断的行动。他有真正非凡的体力。这一点他本人也没有充分意识到。 有一天晚上,他坐巡逻汽车到了中央公园西街,突然跳下车,喝令六个身穿黑丝绒茄克衫的青年站住。他的同伴待在司机座位上,怕惹麻烦,也知道奈里的作风。这六个男青年都不到二十岁,他们拦截行人,硬要香烟,采用的是小青年惯用的威胁手法,但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肉体伤害。他们还戏弄过路的女娃娃,做出下流的猥亵动作。 有一条石头墙拦着中央公园,外面就是第八路。奈里让那几个小青年排成一行,背靠石墙。尽管才是黄昏时分,但奈里却带着他最得意的武器——大手电筒。他一直都没有虚张声势地抽出手枪,也根本没有抽出手枪的必要。当他发脾气时,他的脸可怕极了,加上他身上穿的警察制服,一般流氓也都给吓住了。这些小青年也不例外。 亲里问第一个小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青年回答了一个爱尔兰常见的名字。 奈里训斥道:“滚回家去,要是今天晚上我在大街上再看到你,我就要把你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用电筒表示了一下,那个小青年马上走开了。奈里接着对另外两个小青年采用了同样的办法,也都放他们走了。但是,第四个小青年自报了一个常见的意大利人名字,接着还对奈里笑了一下,简直像拉亲属关系似的。奈里无疑是意大利人后裔。他把这个小青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一个不必问的问题: “你——意大利人?” 那个青年咧嘴一笑,等于一个肯定的回答。 奈里用电筒朝他前额猛地一击,打得他眼冒金花。小青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前额上皮绽肉裂,鲜血直流。但是,并没有伤到骨头,而只伤了一点皮肉。奈里严厉地大骂起来: “你这个狗娘养的,是意大利人的败类。你给意大利人丢脸,败坏了意大利人的名誉,你给我滚!” 说着,他飞起一脚朝着小青年的肋部猛地一踢。这一脚踢得不轻,但也不太重。接着,他又说: “回家去,别在大街上耍流氓。要是我下次再看到你穿这种茄克衫,你可当心着,我要把你打得非住医院不可。服下,先滚回家去。假使我是你爸爸,我就不会把你轻易放过去,你就要倒大霉了。” 奈里没有同另外两个小流氓啰嗦。他用穿着大靴子的脚踢着他们的屁股,一面踢一面警告他们,不许他们再在大街上乱窜。 每逢这种遭遇战,他一向的办法是速战速决,不等周围群众或什么人对他的行为提出抗议,问题早就解决了,奈里已登上了巡逻车,他的同伴把汽车“呜”地一声开走了。当然偶尔也会遇到棘手的情况,流氓还想顽抗,甚至还会抽出刀子来。这类流氓其实是耍倒大霉的,奈里也会先下手为强,凶狠残忍起来,先把他们打得浑身是血,然后再把他们丢进巡逻汽车。他们也就这样被捕了,还要背上殴打警官的罪名。不过,对他们的案件的审理照例要拖到他们出了医院之后。 奈里忠于职守,但到头来却被调到联合国大厦所在地区去巡逻。这主要是因为他对他的顶头上司巡佐没有表现出适当的尊敬。联合国的官员们凭着他们的外交豁免权,根本无视警方的有关规定,他们的轿车满街胡乱停放。奈里把这种情况向管区头头作了汇报,得到的答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有一天晚上,整个一条背街给任意停放的汽车堵得水泄不通。半夜过后,奈里取出自己的大电筒,沿着那条背街一面走,一面把每辆汽车的挡风玻璃打得粉碎。要在几天之内修好挡风玻璃是很不容易的,即使是高级外文官,也不容易。抗议书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管区警察局,要求采取措施防止这类蓄意的破坏行为。打碎挡风玻璃事件过后一个星期,事件的真实情况传到某个重要人物的耳朵里了,于是,亚伯特·奈里又被调到哈菜姆。 过后不久的一个星期天,奈里领着他的妻子到布鲁克林区去探望他的一个寡妇姐姐。亚伯特·奈里对他姐姐有一种激越的爱护之情,这种爱护之情在西面里是司空见惯的。他经常探望她,至少两个月一次,看到她平安无事才放心。姐姐年纪比他大得多,一个儿子已经二十岁了。这个儿子名叫托马斯,没有严父的管教,开始出问题了。他吃过一些苦头,而如今却越来越难管教。有一次。奈里曾经利用自己在警察人员中的后门关系,使这个犯了偷窃罪的小青年免予起诉。那一次,他硬忍着性子没有发作,但对他外甥提出了警告: “汤必,你害得我姐姐为你痛哭流涕。以后我可要教训教训你了。 这些话是一个友好的、伙伴似的舅舅应该提出的警告,也不是威胁。话虽说得不硬,但是,即使汤芯这个在布鲁克林区最调皮的小青年,还是怕他的亚尔舅舅。 回头再说这次访问。汤必星期六晚上很晚才回家,如今仍然还在睡大觉。他母亲去喊他,要他快点起床,穿好衣服,也可以在星期天家宴上陪舅父舅妈一起吃饭。通过半开着的房门传来了男孩子粗野的声音:” “关我屁事,我要睡觉。” 他母亲只好退回来,回到厨房,抱歉地微笑着。 于是,他们只好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吃饭。奈里间姐姐:汤应是否使她真正感到难办,她只是摇头。 奈里同他的妻子正打算告辞的时候,汤必起来了。他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喂”,就进了厨房。未了,他吼着对母亲说。 “嗨,妈,给我做点什么吃的,怎么样?” 但是,他说话的声调根本不像请示,而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所发出的毫无道理的埋怨。 他母亲也尖声地说:“开饭的时候起床才有饭吃,我不想给你再做饭。” 这种小小的不体面的情节其实是屡见不鲜的,但是汤必因为睡懒觉刚醒来有点烦躁,却犯了个不识时务的错误。他吼道:“哎呀,滚你的,你唠叨什么呀,我出去进馆子就是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亚尔舅舅像猫抓老鼠似地扑到他身上。这倒不是因为姐姐受到了侮辱,而是因为从他刚才的表现中可以明显地看出,当他们母子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妈妈说话也总是这个样子。汤必本来绝对不敢在他舅舅面前说出如此放肆的活。他只是一时疏忽罢了,也真活该。 在那两个吓得目瞪口呆的女人面前,亚伯特·奈里把他外甥从容地痛打了一顿。一开始,那个小青年还试图自卫还击,但很快就软下来了,一个劲儿地求饶。奈里掴他的耳光,打得他嘴唇肿了,淌血了,接着又把他的头往后一推,后脑“咚”地碰到后面墙上,然后又用拳头捶他的胸膛,最后把他摔倒在地,他的脸“砰”地一下撞在地毯上。打完之后,奈里告诉那两个女人等一等,迫使汤必下楼到大街上,上了他的汽车,在汽车里,奈里对他外甥讲了一大通“忤逆不幸,天诛地灭”的道理,然后说: “下次要是我再听说你对她还是那样三丈低二丈高,那我打起来可就不像这次这么轻了,我要把你扳到正路上来。好吧,现在你就回去告诉你舅妈,说我在等她回家。” 两个月之后,有一天,亚伯特·奈里下晚班回家就发现妻子卷包走了。她把衣服全都包扎起来带到娘家去了。他岳父后来告诉他说:莉忒怕他,怕他的脾气而下敢再同他在一起生活。亚尔晕了,觉得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从来没有打过妻子,也从来没有以任何方式威胁过她,对她,除了爱,也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他被她的行动弄得茫然不知所措,因而他决定过几天再到她娘家去找她谈谈。 不幸得很,第二天晚上他值班时却闯了祸。哈莱姆地区来了个报告说,那里有人工行凶杀人,他的警车马上就开会了。像往常一样,没等汽车停稳,他就跳下车来。时间是半夜过后。他随身带着他的大电筒,很容易到了出事地点。在一所公寓外面聚集了一大群人。一个黑人妇女对奈里说:“里面有一个男人用小刀子杀一个小姑娘。” 奈里进了过道,过道那头有一家房门是开着的,室内灯光倾泻出来。他听到有人在里面呻吟,他一面调整手电筒的光束,一面顺过道走去,进了那个开着的房门。 他差点被躺在地上的两个人绊倒。那两个,一个是二十五岁左右的黑人妇女,另一个是不满十二岁的黑人小姑娘。两个人的脸上、身上都给刮脸刀片划得到处是伤,全身是血。在起居室里,奈里看准了凶手,奈里很了解他。 凶手名叫瓦克斯·贝恩思,是个臭名远扬的、拉皮条的、贩卖毒品的,巧取豪夺的能手。由于吸毒过多,他的眼睛像是要暴出来似的;他手里拿着带血的刀子晃动着。两周前,奈里逮捕过他,就是因为他在大街上严重打伤了一个黑人妓女。当时贝恩思曾对奈里说: “嘿,小伙子,这不关你事。” 而奈里的伙伴也曾说过,黑人要是想互相切成肉片,那就随他们的便吧,但是奈里还是把贝恩思抓到警察局去了。不过,在第二天,贝恩思被保出去了。 奈里一向不那么喜欢黑人,而在哈莱姆地区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更不喜欢黑人了,他们大都一方面吸毒或纵酒,另一方面却让自己的老婆去干活或卖淫。他对这些杂种很反感。而贝恩思公然犯法使他大力恼火;给刮脸刀片划得遍体鳞伤的小姑娘的惨相也使他恶心。于是,他冷静地决定,不必抓贝恩思。 但是,见证人早已跟在他后面进了公寓大楼,住在这栋楼房里的几个人也来了,他的那个伙伴下了巡逻汽车也来了。 奈里喝令贝恩思说:“放下刀子,你被逮捕了。” 贝恩思大笑起来:“小伙子,你要逮捕我,得用枪才行。” 说着,他把刀子高高举起。 “说不定你想要这个!” 奈里忽地一闪,那个黑人用刀子捅了过来。不过奈里反应特别迅速,他用左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同时用右手把电筒一抡,“砰”一下打在对方脑袋的左侧,对方瘫软了,刀子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他没有还手之力了,奈里却又打了一下。这就是不可原谅的了:警察局对他的听审和刑事审判,由于见证人和他的警察伙伴的证词的作用,最后得出的结论认为是不可原谅的。奈里第二次用电筒打在贝恩思的头顶上,这一击用的力气可大极了。电筒上的玻璃都给震碎了,珐琅屏蔽的小灯泡也都给震碎了,蹦了出来,厚厚的电筒也弯了,只是里面有电池,才没有变得重叠起来。一个吓坏的旁观者,也就是住在那栋公寓里的黑人男子,事后作证,认为奈里有罪。他曾说:“小伙子啊,那是个硬脑壳黑人啊。” 但是,贝恩思的脑壳并非硬得了不起。那第二下就在他的脑壳上打了个大洞,两小时之后,他就死在哈莱姆医院里了。 亚伯特·奈里由于用力过猛而在警察局里受到提审时,也只有他一个人想不通。他先是受到了停职处分,接着又受到了刑事罪控诉。他被控诉犯杀人罪,要坐一至十年的牢。这时,他对整个社会有满肚子的怨气和痛恨。他给气昏了,对一切也满不在乎了。当局竟然把他判为罪犯!竟因为他打死了一个一贯拉皮条的黑人禽兽而把他关进监狱!但是,那个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妇女和小姑娘仍然在医院里躺着,当局竟然不理不睬。 坐牢,他不怕,他觉得,一来因为他是警察,二来尤其因为他犯法的性质情有可原,他可能受到很好的照顾。他有几个老朋友已经向他保证说,他们打算找熟人说说情。他岳父是布朗克斯区一家鱼类商场的老板,是个古板的意大利人,但很精明,当时只有他认为,像亚伯特·奈里这样性格的人在监狱里连一年也活不到。同牢房的囚犯会干掉他,要不,他肯定要干掉他们中的一个。他女儿由于不懂事,由于某种女性的傻病,居然把这么好的一个丈夫给遗弃了。奈里的岳父走后门找到了考利昂家族,请求考利昂家族出来说情。 考利昂家族对亚伯特·奈里也很了解。他是个家喻户晓的警察,也是一个有名气的不可随便轻视的人,且不说他穿的那身制服,挎的那支经过批准的枪,光他这个人本身就足以使人胆战心惊。对这样的人才,考利昂家族一向是垂涎三尺的。多少小青年一开始误入歧途,但到头来总会到达各自真正的命运的殿堂,时间和命运照例会使他们各得其所。 彼得·克莱门扎.凭他那善于发现优秀人才的火眼金睛,把奈里案件提请汤姆·黑根注意。黑根仔细研究了警察局的正式档案材料的副本,同时还听取了克莱门扎的口头汇报。然后,他说:“这人简直就是咱们的路加·布拉西。” 克莱门扎使劲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很胖,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般大胖子脸上的那种和善神态。他说:“我的想法同你的想法一样。迈克应该亲自过问此事。” 于是,亚伯特·奈里在从临时监狱被转移到纽约州北部未来的永久拘留所之前,收到了一个通知:法官在高级警官所提供的新情况和口供记录材料的基础上,重新考虑了他的案情,并决违对他的徒刑缓期执行。于是他被释放了。 亚伯特·奈里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傻瓜,他岳父也不是个一受到酬谢就脸红的人。奈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为了向他岳父表示酬谢,就同意和莉忒办离婚手续。然后,他就专程到长滩镇去感谢他的恩人,当然事前作好了种种安排。迈克尔在自己办公的藏书室接见了奈里。 奈里用郑重其事的语气申诉了自己的感恩之情;迈克尔非常热情地接受了他的感谢。对此,他感到受宠若惊,欢天喜地。 “妈的,老子就是不能让他们这样对待咱们的西西里同胞,”迈克尔说。“他们本来该给你发个大奖章。但是,那些王八蛋政客,除了对有钱有势的集团阿谈逢迎以外,连个屁事也不管。听我说说真心话,要不是我掌握了一切情况,并发现你的处境实在恼火,那我也绝不会铤而走险。我手下的人同你姐姐交谈过。她告诉我们说,你一直很挂念她和她的孩子,你把她的孩子扳到正道上来了,使他没有继续变坏。你岳父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伙子,真也是人才难得啊。” 迈克尔没有提起他同妻子离婚的事。 他们两个随随便便谈了一会儿。奈里一向沉默寡言,但是他对迈克尔却推心置腹地侃侃而谈。迈克尔比他只大二岁,但他对迈克尔谈起话来好像迈克尔比他大得多,足以当他的父亲。 临了,迈克尔说:“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又把你放到旷野听任风吹雨打,那就毫无意义。我可以给你安插个工作。我在韦加斯也有产业,按你的经历,你可以当个旅社的保安人员。不然的话,要是你喜欢做什么小生意,我也可以给银行说一句话,向你提供贷款作为资本。” 奈里又感激又尴尬,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但他拒绝了,还补充说:“我受到缓期执行的判决,不管怎么样也得受法院的制裁。” 迈克尔兴奋地说:“这是小事-桩,我有办法。至于法院监督的问题,你用不着放在心上,我会想办法把你的黄色档案抽掉。” 所谓黄色档案,就是警方对任何犯人的刑事犯罪的记录。这种黄色档案通常是在法官考虑给罪犯判什么刑时提交给法官的。奈里当警察很久了,因而他知道有许多地痞流氓在接受判决时被法官重罪轻判,原因就是受了贿的档案处所提交的黄色档案上面没有作任何记录。因此,他对迈克尔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并不感到奇怪。他感到奇怪的是迈克尔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是我需要帮助,我就来联系,”奈里说。 “好,好,”迈克尔说。 迈克尔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奈里认为是下逐客令,站起来就要走。 “午饭时间到了,”迈克尔说,“请同我一家吃便饭,我父亲说过,他很想同你认识认识。饭后咱们到他那栋房子里坐坐。我母亲准是准备了炒辣椒、煎鸡蛋,还有香肠,地道的西西里风味。” 亚伯特·奈里,从他小孩子的时候算起,从他父母去世(他十五岁时父母都死了)算起,那天下午算是过得最开心的一个下午了。考利昂老头子也和蔼极了,当他知道奈里父母原来居住的那个小村庄离他的小村庄只相隔几分钟的路程时,他更是高兴得很。话很投机,饭菜很香,红艳艳的酒,味道很淳。奈里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明白他不过是一个不速之客罢了,但他又为他可以在这样的世界里找到一个永久的安身之地面感到幸福。 迈克尔和老头子两人选他下楼,上了他的汽车。老头子一面同他握手,一面说。 “你这小伙子很好。我儿子迈克尔也在这儿,我不妨把一些情况当面给你说说:我本来一直在教他做橄榄油生意;我上了年纪,想退休了。他找到我说,他想干预你遇到的那个小问题。我告诉他说,好好学着做橄榄油生意,别的事他甭管。但他老是跟我蘑菇,缠得我不得安宁。他老是说,有个很好的小伙子,还是个西西里人,人家在用卑鄙的手段陷害他。迈克尔说了一遍又一遍,缠得我想安静一下也不行,逼得我本人也插手了。我对你说这些话的目的是想要你知道,迈克尔坚持对了。如今我同你见了面,也算是认识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觉得我们担当的风险是值得的。因此,如果我们还可以为你再出点什么力的话,请你只管提出来好了。明白了吗?我们愿为你效劳。”(奈里至今还怀念老头子宽厚的作风,巴不得这位伟大的人物活着看看今天他效的劳。) 奈里考虑了不到三天就下定了决心。他意识到他受到了垂青。但是他的认识还要深刻得多。他意识到考利昂家族对他的行为很赞赏,而社会却对他的行为加以谴责,加以惩罚。考利昂家族器重他,社会却轻视他。他明白,他在考利昂家族创造的世界里,比在外部世界还要幸福一些。他还认识到,在比较狭窄的范围以内,考利昂家族是更加强大的。 他第二次访问迈克尔时,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了。他不想到韦加斯去工作,他愿意在纽约市考利昂家族中找个职务。他把自己效忠之心表现得明明白白的。迈克尔深受感动,这奈里也看得明白,一言为定了。但是,迈克尔坚持要奈里先度个假,南下列迈阿密,就住在家族开办的旅社里,一切费用都已经预付了。同时还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他身上有必要的现款,可以好好享受一下。 这次度假奈里第一次尝到了豪华生活的滋味。旅社里的人对他特别照顾,一个个都说:“啊呀,你是迈克尔·考利昂的朋友。” 他住的是一套奢侈豪华的房间。旅社夜总会给他安排了几个漂亮姑娘。奈里在回到纽约之后,对人生总的看法起了一些变化。 他被编入克莱门扎兵团,受到了那位鉴别人才专家的认真考验。某些预防措施必须采取;毕竟他一度当过警察嘛。但是,奈里到了这边后,他那天生的残暴性格把他的种种顾虑全打消了。不到一年工夫,他就经过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过硬的考验”。他想再反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克莱门扎对他赞不绝口。奈里是个奇才,是个新的路加·布拉西。克莱门扎吹嘘说,他比路加还要顶用。随便怎么说,奈里也算他的一大发现。就体格来说,这个人也是出类拔萃的。就身体的反应能力和协调技术来说,他简直就是另一个拳击大师乔·迪马吉奥。克莱门扎也明白,奈里不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能够控制得住的人物。因而他作了这样的安排:奈里直接对迈克尔·考利昂负责,并由汤姆·黑根在中间起缓冲作用。他是一个“特殊人物”,他以特殊身份领取高工资,但他却没有自己个人的营生,既不经营赌博,也不出外巧取豪夺。显然,他对迈克尔·考利昂是极其俯首贴耳的。有一天,黑根开玩笑地对迈克尔说: “好啦,如今你也有了你自己的路加了。” 迈克尔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苦心经营的结果。亚伯特是他的人,到死也不会变节了。当然罗,善于笼络人心的这一套诀窍,他是直接从老头子那儿学来的。迈克尔在学习业务本领,接受他父亲的教导期间,有一次提出了这样一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搞的,才能够驾驭像路加·布拉西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呢?” 老头子就这个问题开始对他进行教导。 “世界上总有些人,”老头子说,“到处找机会送命,你肯定见过这种人。这种人要在赌博场所打架;要是有人把他们汽车的挡泥板擦伤一点点,他们就怒不可遏地从汽车里跳出来,要大打出手;他们见了他们不了解其实力的人也要去侮辱,去威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实际上是个冒失鬼,故意去激怒一群危险人物。而他自己哪,什么能耐也没有。这种人在世界上到处乱窜,大声呼叫:‘打死我吧!打死我吧!’也总有一个人愿意照顾他们一下。这种人当然会对别人造成某些损害。” “路加·布拉西就是这样一个人。但他又是一个非凡的人,长期以来没有谁能够把他于掉。这类人中的大多数同咱们是毫不相干的,不过,一个布拉西却是一件可以利用的武器。诀窍就是首先要发现哪一个人不怕死,甚至找死,接着就是,使你自己成为世界上他所希望的不要打死他的唯一的人。他只有一个恐惧,不是怕死,而是伯你可能会成为打死他的人。做到了这一步,那他就是你的贴心人了。” 老头子死前讲了几堂最有价值的课,这堂课就是其中之一。迈克尔就是贯彻了这堂课的精神而把奈里培养成为他的路加·布拉西。 回头再说目前的事。目前,亚伯特·奈里终于准备好了,又要穿上过去的警察制服了。他把那套制服认真地刷理好,擦擦手枪皮套就是他下一步应做的事了。还有他过去的警察帽子,帽檐得擦得干干净净的,大黑皮鞋也得搽得油光油光的。奈里执行任务是很自觉的。他在世界上我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迈克尔·考利昂对他是绝对信任的,今天他也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一天,有两辆轿车停在长滩镇林荫道上,其中一辆大轿车等着把康妮·考利昂、她母亲、她丈夫和她的两个孩子送到飞机场去。卡罗·瑞泽的小家庭打算到韦加斯去度假,顺便为将来搬到那儿做做准备工作。迈克尔让大家在考利昂。巴茨尼家族会谈之前统统撤出林荫道。对此他没有做任何解释。说实在的,这次会谈是绝对保密的,事前知道的也只是家族组织中的几个头头。 另一辆轿车是准备把恺和她的孩子送到新罕布尔州去探望她父母亲的。迈克尔本人打算待在林荫道,有些急事非要马上处理不可,他实在脱不开身。 头一天晚上,迈克尔给卡罗·瑞泽传话说,迈克尔需要他在林荫道多待几天,过了那一周之后,他就可以同老婆孩子去团聚。康妮得知后,大发雷霆。她想打电话找迈克尔谈,但她被告知他早已到市区去了。于是,她睁大眼睛在林荫道搜寻他。但是他呢,却同汤姆·黑根在密谈,不许别人打扰。当卡罗送康妮上车时,她也只好同他吻别了。 “假使你两天后不去,我就要回来找你。”实际上是逼他早点去。 他望着她,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丈夫的微笑,这种微笑乃是心照不宣的性生活的默契。 “我会早点到那儿去的,”他说。 她从汽车窗口探出头来。 “你认为迈克尔要你留下干什么呢?” 她问这句话时,紧锁眉头,愁容满面,看上去很苍老,很难看。 卡罗耸了耸肩。“他一直答应要给我派个好差事。说不定这就是他跟我谈话的主要内容,起码说他有这种表示。” 卡罗根本不知道当天晚上同巴茨尼家族进行谈判的事。 康妮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吗?卡罗!” 卡罗满有把握地点了点头。轿车开动了,出了林荫道的大门。 第一辆轿车开出大门之后,迈克尔才从房子里出来,送别恺和他的两个儿子。卡罗也过来祝他一路愉快,祝恺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最后,第二辆轿车也开动了,出了大门。 迈克尔回头对卡罗说:“卡罗,对不起,我不得不把你留下来,估计不会超过两天。” 卡罗忙说:“再久一点也无所谓。” “那就好,”迈克尔说,“你就守在你家里的电话机旁,等我准备好了可以找你的时候,就给你打电话。我得先把一些情报搞到手,这样行吗?” “当然行,迈克,当然行,”卡罗说。 说罢,他回到自己家里,马上打电话给他谨慎地安排在西堡镇的情妇,约好在当天夜里去她那里。然后,他喝一瓶黑麦威士忌定了定神,就安心等着,等了好久。中午过后不久,开始有汽车进入大门。他看到克莱门扎从一辆汽车里出来,接着,忒希奥从另一辆汽车里出来。他们两个都得到了保镖的允许走进了迈克尔住的那栋楼房。儿个钟头之后,克莱门扎就离开了。但忒希奥却一直没有出来。 卡罗出来在林荫道周围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时间也不过十分钟而已。他同那些站岗放哨的保卫人员都很熟悉,同其中儿个甚至还很友好。他想不妨聊聊天,混混时间,但是,使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今天值勤的,他一个也不认识。在他看来,他们全是陌生人。甚至更加莫名其妙的是,负责守大门的居然是罗科·拉朋。卡罗知道,罗科在考利昂家族的地位是很高的,除非发生了异常事件,一般他是不会屈尊执行这种任务的。 罗科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还打了个招呼,卡罗紧张起来了。罗科说:“嘿,我还以为你同老婆一道度假去了。怎么搞的,你没有去?” 卡罗听了,耸了耸肩。 “迈克要我在这儿等一两天,他有什么事要我办一下。” “哦,是这样,”罗科·拉朋说,“我同你一样,当时他要我看看门。就这样,有啥办法呢,他是老板嘛。” 言外之意是,迈克尔同他父亲的为人不一样,这实际上等于贬低迈克尔。 卡罗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言外之意。他说:“迈克尔办事是经过认真考虑的。” 对这样的反驳,罗科默默地接受了下来。卡罗说了声“再见”,就回家去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是卡罗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迈克尔站在起居室的窗口,注视着卡罗在林荫道附近溜达。黑根给他端来了一杯酒——烈性白兰地,迈克尔很感激地呷着酒。在他后面站着的黑根说: “迈克,你可以开始行动了,时间到了。” 迈克尔叹了口气,说: “我多么希望能推迟几天啊!我多么希望老头子能再多活几天啊!” “不会出问题的,”黑根说,“如果我不了解这套计划的优越性,那就没有人了解,你订的这套计划实在好得很。” 迈克尔回过头来说:“这套计划有很大一部分是老头子亲自订的,以前我还不知道他心眼儿这么多。不过,我认为你是很了解他的。” “他简直是天下无双啊,”黑根说,“而这套计划可真完美无缺,再好也没有了,因此,你也不可能干得太坏。”巴 “咱们再看看有什么动静吧,”迈克尔说,“忒希奥和克莱门扎都在林荫道吗?” 黑根点了点头。迈克尔把玻璃杯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说:“叫克莱门扎到我这儿来,我要亲自给他下达指示。眼下,我一点儿也不想见忒希奥。告诉他,我准备半小时后同他一道去和巴茨尼会谈。然后,克菜门扎的人就得把他监视起来。” 黑根用模棱两可的语气问道:“没有办法让他脱钩吗?” “没有办法,”迈克尔回答。 在纽约州西部的布法罗市,一条背街上有一家小小的馅饼店,顾客拥挤,生意兴隆。这时,中饭时间已过,顾客越来越少,店员把圆锡盘里剩下的几个馅饼从窗外收了回来,放在砖砌的大灶上的架子里。他向炉子里窥视,想看看里面的馅饼是否已经烘好了。上面的乳酪还没有发起来。当他回到柜台跟前以便招呼街道上来注的顾客时,一个看上去不好惹的年轻人正好站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说: “给我拿个馅饼。” 店员拿起木铲,铲起一个冷馅饼,放进炉子里烘一烘。顾客不在外面等,却从门里进来了,等着人家给他把馅饼送过来。店里眼下再也没有别的顾客了。店员揭开炉子,取出热馅饼,用纸盘端了上来。不过,那个顾客并没有马上付钱,却瞪着店员。 “我听说你胸膛上刺着一个大花纹,”顾客说,“我可以从你衬衫的领口看到花纹上半部的一点点,把其余部分也亮出来让我看看,好吗?” 店员一听,出了一身冷汗。他浑身都瘫了。 “掀开你衬衫的前襟,”顾客说。 店员摇摇头。 “我身上没有刺花纹,”他用乡音很重的英语说,“身上刺花纹的那个是晚上值班。” 顾客哈哈大笑起来,这种笑声听上去令人不愉快,很刺耳,很勉强。 “快点,把衬衫钮扣解开,让我看看。” 店员听了马上向店铺里面退去,想绕到大炉灶的那边去。但是,顾客早已把手抬到柜台上面来了。他手里拿着枪,开火了,子弹打在店员的胸膛上;店员一晃,靠在炉子上。顾客瞄准他的身子又打了一枪,于是店员跌倒在地上。顾客绕过售货架,弯下腰,把店员衬衫上的钮扣打开,胸膛上满是血,但刺的花纹还可以看得很清楚:一对紧紧拥抱着的情人,一把长刀把两个都刺穿了。店员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胳膊,仿佛是要进行自卫似的。带枪的刺客说。 “法布里吉奥,迈克尔·考利昂要我问候你。” 说着,他又把枪伸过来。枪口离店员的脑壳只有几英寸,他把扳机扣了一下,然后走出馅饼店。在靠近人行道的边缘有一辆汽车开着门,等着他。他一跳上车,汽车就一溜烟地开走了。 安在大门铁桩上的电话铃响了,罗科·拉朋接了电话,他听到对方说: “你的包裹准备好了——” 打电话的人喀嚎一声把电话挂断了,罗科立刻上了自己的汽车,开出林荫道。他横过琼斯海滩堤道(当年桑儿·考利昂就是在这条堤道给谋杀的),一直到达“汪塔”火车站。他把汽车停在那儿,另一辆汽车里坐着两个人,他们沿着“日出”公路开了十分钟就到了一个汽车游客旅馆。他们把汽车开进旅馆的大院子,罗科·拉朋让他的两个助手留在汽车里,自己下车,向着一排排供游客休假的小平房走去,走到一个小房门前停下脚步。他飞脚一踢,门脱开铰链,抛到老远的地方去了;罗科纵身一跳,跳进了屋子。 斐力普·塔塔格里亚年已古稀了,像刚生下来的婴儿似的身上精光光的,一一丝不挂,站在床上,他脚前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他的身子柔软、丰满,简直像个小鸟。罗科“砰砰”朝他打了四枪,口颗子弹都打进了他的肚子,然后,他一转身,拔腿就跑,跑到那辆汽车跟前,车上的人把他送到“汪塔”火车站,他在这里又换上自己的汽车,径直开到林荫道。他进屋向迈克尔·考利昂作了汇报,不一会儿就出来,在大门口又执行起站岗任务了。 回头再说亚伯特·奈里,他把自己的制服准备得妥妥贴贴。他不慌不忙地把制服穿上:先穿裤子、衬衫,再打上领带,然后再穿短上衣、挎手枪皮套和皮带。自从他受到革职处分以来,他就把手枪藏起来了,由于行政上的疏忽大意,当局没有要他交出武器。克莱门扎给他提供了一支新的三十八厘米的“警察用特制手枪”,这种子枪是无法查出主人的。奈里把这支手枪拆开,搽上油,试了试撞针,然后安装起来,把扳机扣了几下,最后把子弹装进弹膛就准备出发了。 他把警官帽装进了一个厚纸袋,身上披了一件老百姓穿的普通大衣,把警察制服盖住了。他对了一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楼下就会有一辆汽车来接他。这十五分钟他用于照镜子:他认真地检查自己的衣冠。毫无疑问,看上去他像个真警察了。 汽车来了,前座上坐着罗科·拉朋手下的两个人。奈里进去坐在后座上,汽车向市内商业区开会。当汽车离开了他那个公寓居住区以后,他一耸肩就把那件大衣甩掉了;他撕开纸袋,取出警官帽,戴在头上。 汽车开到第五十五街和第五路的交叉口,停在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奈里下了车,沿着第五路朝南走去。他穿着警察制服,像从前一样,在大道上巡逻,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街上行人成群结队。他朝商业区走去,一直走到洛克斐勒中心大楼前面,马路对面就是圣巴特里克大教堂。他站在第五路的那一边看到了他要找的轿车。那辆轿车明晃晃地停在一长排分别标有“不准停车”和“不准站立”字样的红牌子中间。奈里放慢了脚步。他来得太早了,便停下了胸步。他在传票簿里写了点什么,然后又继续走动,从后面一直走到轿车跟前。他停住脚步,用短棒把轿车的挡泥板敲了几下。司机诧异地抬头张望。奈里用短棒指了指“不准停车”和“不准站。立”的牌子,挥手让司机把汽车开走。司机扭过头去,受理不理的样子。 奈里绕过去,转到靠马路座位那边,日为司机座位旁边的窗于是开着的。司机看上去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恶棍,这号人工是他喜欢制服的。奈里故意用侮辱的口吻说: “喂,小伙子,放聪明点,你到底是要我给你屁股上贴一张传票呢,还是准备移动一下。” 司机不动声色地说:“你最好还是到你们管区警察局里去查一查再说吧。你就把传票给我吧,如果给我一张传票会使你高兴的话。” “妈的,快给我滚开,”奈里喝道,“不然的话,我就把你从车上拽下来,把你的屁股打个稀巴烂。” 司机像耍魔术似地亮出一张十美元钞票,只用一只手把那张钞票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试着想塞进奈里的短外套里去。奈里又退回到人行道这边来,伸出一根手指向司机勾了几下,司机从汽车里出来了。 “让我看看你的执照和登记卡,”奈里说。· 他本想引诱司机绕过街区,但眼下看来是没有希望的,因为他用眼角瞥见三十矮矮胖胖的男子从“市场”大厦出来了,正在下台阶,向大街走来。这就是巴茨尼和他的两个保镖,正要去会见迈克尔·考利昂。奈里刚看到这种情景,就发现其中一个保镖抢先上前来想了解一下巴茨尼的汽车出了什么事。 那个保镖问司机:“出了什么问题?” 司机直截了当地说:“我遭罚款了,正在接受传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位肯定是这个管区新来的警察。” 就在此刻,巴茨尼同另一个保镖赶来了。已茨尼咆哮起来:“妈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奈里在传票上写完了之后,就把执照和登记卡迟给司机。然后他把传票薄放进了自己裤子的臀部口袋,随手抽出一支特制手枪。 他对准巴茨尼那宽阔的胸部一边打了三枪,其余三个人吓呆了,还来不及抱头鼠窜,奈里早已飞也似地跑到了人群中,绕过拐弯,上了等着他的汽车。汽车向第九路飞驰,然后又转向闹市区。奈里扔掉了警察制服,换了衣服,披上普通大衣,在接近切尔西公园时,转到了另一辆等待着他的汽车。枪和警察制服都留在原来的那辆汽车里,将来会想办法处理掉的。一小时之后,他就安全回到了长滩镇林荫道,向迈克尔·考利昂汇报任务执行情况。 忒希奥还在已故老头子住的那栋房子里等待着。当汤姆·黑根过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呷着一杯咖啡。 “迈克尔准备好了,要接见你,”黑根说,“你最好给巴茨尼打个电话,叫他赶快出发,准时到达会谈地点。” 忒希奥站起来,向挂在墙上的电话走去。他拨了巴茨尼的电话号码,简简单单地说:“他们已出发到布鲁克林去了。” 他挂断电话,又对黑根说:“我希望迈克今天晚:上能给咱们大捞一把。” 黑根扳着面孔说:“保险他会大捞一把。”说罢,陪着忒希奥走进厨房,跨上了林荫道。他俩向迈克尔那栋房子走去,在门口,他们给一个保镖挡住了。 “老板说他准备坐另一辆汽车去。他还说,你们两个先提前出发。” 忒希奥听了紧皱眉头,回头望着黑根。 “啊呀,他这样可使不得啊!这一下,我的全部安排就给打乱了。” 恰在此刻,另有三个保镖突然出现在他们周围,于是,黑根柔和地说:“忒希奥,我也不能陪你去了。” 这位鼠头鼠脑的司令一瞬间恍然大悟,但也只有听天由命了。一开始,他浑身发软,过了几分钟,他就处之泰然了。他对黑根说:“请转告迈克尔,那全是生意上的考虑,其实我一直是很喜欢他的。” 黑根点点头,说:“这,他明白。” 忒希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说:“你能帮助我脱钩吗?看在老交情的面子上能帮我一把吗?” 黑根摇摇头。 “我不能,”他说。 他眼看着忒希奥给几个保镖包围起来,被押上了一辆汽车。忒希奥本来是考利昂家族组织中最杰出的军人。已故老头子对他的信赖超过了路加·布拉西之外的任何人。这样聪明的人在一生中这样晚的时候犯这样严重的错误,真是太可悲了。 卡罗·瑞泽仍然在等着同迈克尔会见。他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络绎不绝,内心开始紧张不安。显然,大家都在进行某种重大活动。看样子,他自己是被排斥在外了。他忍不住打电话找迈克尔。有一个室内警卫人员接了电话,去找迈克尔。电话上转给卡罗的消息是迈克尔要他耐心等待,迈克尔会很快过来找他。 卡罗又给情妇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说,保证请她吃餐很晚的夜宵,然后一起过夜。迈克尔既然说很快要去找他,那么不管他是怎么安排的,大不了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了。然后,他坐车到西堡镇也只消四十分钟,同情妇会面是可以实现的。他答应要去看她,还甜言蜜语地劝她不要等得难受。他挂上电话之后,马上收拾打扮起来,免得随后换衣服耽误时间。他刚刚穿上新衬衫,就听到一阵敲门声。他马上推断,迈克尔本来想给他打电话,而他一拿起电话却老是听到占线的嗡嗡声,因而派通讯员来叫他。卡罗前去开门,开门一看,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突然向他袭来,他感到全身瘫软了。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而是迈克尔·考利昂本人,他的脸同卡罗·瑞泽在梦里看到的死神一模一样。 站在迈克尔·考利昂后面的是黑根和罗科·拉朋。他们都板着面孔,看上去就像迫不得已去向一个朋友报告噩耗一样。他们个进了门,卡罗·瑞泽领他们到了起居室。他刚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过来,觉得自己患了神经过敏症。迈克尔的话吓得他真正生病了,真的想呕吐。 “你必须对桑迪诺之死作个交代,”迈克尔说。 卡罗没有吭声,装出不懂的样子,黑根和拉朋两个离开迈克尔和卡罗到屋子那边去了,迈克尔和卡罗两个面对面了。 “你把桑儿勾引上了巴茨尼家族的圈套,”迈克尔说,他声音很平淡。“你在我妹妹身上演的那场小闹剧真滑稽。是不是巴茨尼哄骗你,你才捉弄一个考利昂?” 卡罗·瑞泽吓得胆战心惊,说起话来既不顾个人尊严,也丝毫不顾个人荣誉。 “我发誓,我是清白无辜的,我拿我的孩子发誓,我是清白无辜的。迈克尔啊,可别给我安这个罪名啊!求求你,迈克尔,可别给我安这个罪名啊!” 迈克尔不慌不忙地说:“巴茨尼已经死了。斐力普·塔塔格里亚也死了,今天晚上我要把家族的一切帐全都算清楚。因此,你别给我说什么你是清白无辜的。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你干了些什么。” 黑根和拉朋惊奇地打量着迈克尔。他们两个都认为,迈克尔还没有学会他父亲当年的作风。干吗要劳神开导这个叛徒低头认罪呢?这类罪行可能查证落实到什么程度,他的罪行也就早已落实到什么程度了。答案是一清二楚的。迈克尔对自己判断的正确性还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仍然深怕一些细节无法落实,出现冤案,这种种顾虑只有卡罗·瑞泽的坦白才能打消。 卡罗仍然不作声。迈克尔有点苦口婆心地说: “别这么怕嘛。你以为我会让我妹妹当寡妇吗?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外甥没有父亲吗?再说,我还是你的一个孩子的教父嘛。没有什么,对你的惩罚大不了是不许你在家族组织内部工作罢了。我准备让你搭飞机到韦加斯去同你妻子儿女团聚。我还想要你待在那儿。我也打算给康妮寄些补助金。就是这些,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但是,可别老是说你清白无辜了,可别再侮辱我的判断力了,也别再惹我发脾气了。是谁找你的,是塔塔格里亚还是巴茨尼?” 卡罗,在求生的痛苦之中,在得知自己不致被处死的兴奋之中,咕咕哝哝地说:“巴茨尼。” “好,好,”迈克尔轻轻地说。 接着,他一面用右手示意,一面说:“我马上要动身,有一辆汽车等着送你到飞机场去。” 卡罗首先走了出去,另外三十人紧跟在后面。这时虽是夜晚,但是,林荫道同往常一样,给泛光灯照得通明月。那儿停着一辆汽车,卡罗认出是他的汽车,但里面的司机,他却不认识,后座上也坐着一个人。拉朋打开前门,一招手,让卡罗上车。迈克尔说: “我就打电话给你的妻子,告诉她你已经出发了。” 卡罗上了汽车,他身上穿的绸衬衫给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了。 汽车开动了,迅速地向大门开去。卡罗回头想看看是否认识坐在他后面的那个人。说时迟,那时快,克莱门扎简直就像小姑娘用缎带去套小猫一样麻利而轻巧,倏地一下把绞索套在卡罗·瑞泽的脖子上了。克莱门扎猛地一拉,光滑的绳子就切进卡罗的肉里去了。他给勒得蹦来蹦去,活像上了钧的鱼在拼命挣扎一样。但是,克莱门扎把他卡得牢牢的,绞索越拉越紧,最后,卡罗的身子瘫软下来。突然之间,车内臭气熏天,卡罗在接近死亡时括约肌松弛了。屎尿迸了出来。为了保险,克菜门扎又把绞索紧紧地拉着等了几分钟,然后才把绳子放开,收起来装进自己的衣袋里。卡罗的尸体“噗通”一声摔了下去。过了几分钟,克莱门扎把窗子放下来,想把里面的臭气放出去。 考利昂家族获得了全胜。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克莱门扎和拉朋把他们的兵团放了出去,惩罚那些审进考利昂版图里面的渗透分子,奈里现在受命统帅原忒希奥兵团。巴茨尼的赌博登记站瘫痪了,停业了,巴茨尼的两个最高级执法官在桑树街一家意大利饭馆里吃饭的时候,给出其不意地打死了。一个专管骑马赛跑赌博的臭名昭著的流氓在一个晚上也给干掉了。另外,在码头一带还有两个最大的放债者也失踪了,尸体好几个月之后才在新泽西州发现。 经过这一番如疯似狂的野蛮进攻,迈克尔·考利昂名闻遐迩了,又恢复了考利昂家族在纽约各大家族中的主导地位。他之所以受人尊敬,不仅因为他有杰出的战术才华,还因为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两大家族中的几个最重要的兵团司令也迅速地投奔到了他的门下。 这次胜利,对迈克尔·考利昂来说,本来是完美无缺的,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妹妹康妮却来了个歇斯底里大发作。 康妮同她的母亲坐飞机回来了,孩子留在韦加斯。康妮一直忍着她的悲哀,她乘坐的轿车开进林萌道时她才大发作。轿车刚刚停下,母亲还来不及拦住她,她就跑过大鹅卵石铺成的马路,直奔迈克尔·考利昂那栋房子。她冲开门,正好碰到迈克尔和恺都在起居室里。恺见她进来,马上向她走过去,想安慰安慰她,以姐妹之情拥抱拥抱她。但恺怔住了,因为康妮破口大骂他哥哥: “你这个臭杂种,”她尖声怪叫地骂道,“你杀死了我丈夫。你装得倒像个人。父亲死了,没有人能够阻拦你了,你把他杀了。桑儿死了,你怪他,你就是一直怪他,大家都怪他。但是,你从来都没有为我想一想,你对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我今后怎么办呢?我今后怎么办呢?” 她嚎啕大哭。迈克尔的两个保镖早就站在康妮后面,等待着他下命令。但是他呢,站在那儿毫无表情,让她妹妹骂个够。 恺用惊慌失措的声音说:“康妮,你给气昏了,别说那样的话。” 康妮从歇斯底里中恢复过来了。她的声音仍然流露着势不两立的仇恨。 “他为什么一直对我很冷淡,你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让卡罗留在林萌道,你又是怎么想的?他一直都想杀害我丈夫,但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不敢下手。我父亲会制止他。这他自己明白。他硬是等机会。当时他给我们的孩子当教父,只是为了迷惑我们,转移我们的视线,真是个笑面虎,臭杂种。你以为你了解你丈夫吗?你知道他在杀害我丈夫的同时还杀害了多少人吗?你只要读读报纸就知道了。巴茨尼呀,塔塔格里亚呀,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是在我哥哥的指使之下遭到杀害的。” 她说着说着又歇斯底里大发作了。她拼命想往迈克尔脸上吐口水,但是她把嘴说干了,吐不出口水来。 “送她回家去,给她请个医生,”迈克尔说。 他的话音刚落,那两个保镖马上抓住康妮的胳膊,把她架出去了。 恺仍然惊魂来定,仍然惊恐万状。她问她丈夫: “迈克尔,她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来?她怎么会相信那一套?” 迈克尔耸耸肩。 “她患了癔病。” 恺逼视着他的眼睛。 “迈克尔,这不是真的。请你说,这不是真的。 迈克尔疲惫不堪地摇摇头。 “当然不是真的,相信我好了。我让你过问我的事情,同时我也回答你的问题,可就只这一次,这不是真的。 他说话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信服。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利用他们夫妇生活中所建立起来的互相信赖的魔力去感动她,让她相信他的话。她不能再怀疑了。她向他苦笑了一下,扑到他的怀里,让他吻了一下。 “咱们两个都需要喝点酒,”她说。 说罢,她就到厨房里去取冰淇淋。她在厨房的时候听到前门开了。她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克莱门扎、奈里、罗科·拉朋进来了,后面跟了几个保镖。她站在后面只能看到迈克尔的背,于是她走动了一下,如今她可以看到他的侧面。这时,克菜门扎向她丈夫致意,用的是正式称呼。 “迈克尔老头子,”克莱门扎严肃地说。 恺可以看清楚迈克尔是怎么站在那儿接受他们的效忠的。他那个样子,使她想起了古罗马皇帝的雕像,那些皇帝凭着君权神授的理论,掌握着他们同胞的生死大权:一只手放在臀部,他面部的侧影显示着一种冷酷的自豪的力量,他的身子采取的是漫不经心的、盛气凌人的“稍息”姿势,重心是放在稍稍错后的一条腿上的,兵团司令们采取“立正”姿势站在他的面前。这时,恺明白了,康妮指责迈克尔所犯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真的。她回到厨房,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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