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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白的,古槐春秋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6


  刘德怀遭此不白之冤,此时五内俱焚。二哥到县城接他来了,见到亲人泪如雨下,二哥劝他说:“别哭了,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
  “唉,人回来了,心死了!”德怀叹了口气说。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庄让他百感交集,久违了的亲情和难以名状的悲怆涌上心头……
  一家人用泪水接风,爹望着消瘦的儿子哭了,嫂子望着兄弟少了一只耳朵的残疾哭了,德怀抱着娘的灵牌哭了。
  他去给娘上坟烧纸,烧纸的火光映照着他哭成泪人儿般的脸,他哭着说:“儿生不能为国尽忠,活不能为母尽孝,活在世上有啥脸面,娘,儿给你嗑头了。”说完咚咚咚嗑了三个头,嗑完第三个头伏在地上不起身,二哥和嫂嫂上前拽起德怀说:“三弟,回吧,时间不早了。”
  “兄弟,咱公社参加志愿军回来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算是烧了高香了,那是咱的福!”
  “兄弟,别想那么多了,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命啊!”
  “人家是英雄、是烈士,光荣!”德怀申辨道。
  二嫂扫视着周围,轻声说:“二嫂说个落后话,那能当饭吃?当钱花?”
  “我是党员,应该有党员的觉悟!”德怀严肃地说。
  他盼望组织对他的问题能调查落实还个清白,可是现实令他心灰意冷。
  一九六八年六月全国展开“四反三保卫”和“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在专政指挥部的领导下,那些被揪出来的所谓“残渣余孽”“走资派”“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统统戴上白袖章,他顺理成章戴上了“叛徒分子”的白袖章。
  今天县城召开全县“阶级斗争大会”,会场在县中学体育场,围墙上贴着很多标语口号,“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会场上数十面红旗迎风飘扬,高音喇叭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岁!毛主席》的革命歌曲。
  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
  光芒万丈
  东风万里,鲜花开放
  红旗象大海洋
  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
  敬爱的毛主席
  革命人民心中的太阳
  心中的红太阳……
  高音喇叭声震云霄,惊天动地,人们热血沸腾。革委会主任穿着没有领章的军服和戴着没有帽徽的军帽,胸前戴着碗大的闪闪光亮的毛主席像章。他上台挥手示意安静,歌声嘎然而止。革委主任用力吹了吹麦克风,高音喇叭发出噗噗噗声,他掏出毛主席语录红本本在空中晃了晃说:“开会之前我们首先学习最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最最最高指示,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反对他打倒他。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今天我们召开全县阶级斗争大会,就是贯彻落实党中央“四反三保卫”运动,把这些牛鬼蛇神、残渣余孽押上来!”台下各公社民兵拿着枪押着本社有问题的罪人,这些所谓的牛鬼蛇神、残渣余孽戴着纸糊的高帽和又大又重的挂牌,挂牌上写着各样的罪名,有四类分子、走资派、叛徒、右派等,刘德怀挂着叛徒的牌子,由女民兵排长艳艳押着。
  这群牛鬼蛇神、残渣余孽被押上来站在凳子上,民兵们呵斥道:“站好!低头!弯腰!”
  大会安排分两部分进行,首先是毛主席著作学习和积极分子发言,随后是革命行动大批判。这次出尽风头的是双凤县槐树坪的两位代表最赢人,首先是汪一锤,他在额头上刺了一个“忠”字,为了突显那个忠字,特意剃了个铮明瓦亮的光光头,蛋大的血红的忠字刺在额前十分醒目。他的毛主席著作心得体会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牢牢把握无产阶级专政,和敌人作斗争铁拳是保证。第二位是麻艳艳,她发言的心德体会是;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为了提高父母学毛主席语录的积极性,创造性的发明了三不:早上父母背不下三条语录不准吃饭,晚上记不住早上学的语录不准睡觉,第三条开口先讲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然后按语录精神做事,立下了互相监督有错必纠的生活作风。还有一点是能和坏人划清界线作斗争。学毛选积极分子发言后,革委会主任继续喊着:“阶级敌人平日里这些家伙阳奉阴违,骂共产党,对毛主席怀着刻骨的仇恨,我们决不答应!我们要用革命的铁拳把他们打翻在地踏上两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一场会前会演练了的行动开始了,这群被专政的弱者,被后面强势的民兵踏倒了凳子,纷纷倒在地上,他们像被宰杀的猪羊一样按倒在地。痛苦的唉哟声和民兵的怒骂声、嘭嘭的打击声混在一起。德怀身后的艳艳心有不忍,腿踢了几下蹬不倒凳子,德怀到也知趣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回头不满地瞪着艳艳,艳艳迟疑地怔在那里。
  去县城开会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家,爹和二哥及嫂子左等右等不见德怀回来,心急火燎四处寻找。
  德怀在村头趟湾处河边的麻柳树下躺着,身边扔了写着叛徒的高帽子,还有一寸厚槐木板做的叛徒挂牌,挂牌足有二三十斤重,穿着细细的铁丝。看着翻滚的河水,他想起了陈团长在战俘营时开导他的话:“真正的共产党人要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在任何时候要保持对信仰的执着和对党的信任。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客观世界运动的是物质,精神世界是主观的操持,以变应变是为了不变,不变的是共产党人对共产主义的坚强信念!”别人说我是判徒,难道自已不相信自己?他猛地站起来从压抑的心中迸发出一声嚎叫:“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二哥德宝听到德怀弟的呐喊前来找寻到他,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去。
  爹阴沉着脸搭拉着上眼皮,一口一口用劲抽着兰花烟,凳子前搕了一堆烟灰。
  二嫂端来一碗洋芋拌汤给爹说:“德怀回来了,你该放心了,吃饭吧。”爹没有接碗,德怀接过来噗咚一下跪在那里,双手把碗举过头说:“孩儿不孝,给你丢人了,惹你生气,您吃饭吧,你不吃饭我就不起来!”他低下头露出脖项上铁丝勒出来的血印,二嫂心痛地说:“挂牌做的那么重,细铁丝勒在脖子上,故意整人哩!皮都磨破了,血都出来了,天杀的做这缺德事!”爹心痛地望了望德怀,泪水噗嗽嗽落下掉进碗里。
  “爹,我另给你盛一碗吧。”爹摇了摇头。
  纸糊的高帽子被撕扯破了,德怀端来半碗剩拌汤要补糊,找来找去没个合适的纸,爹从兜里掏出从大队拣的一张报纸,随手撕下一块递给德怀,德怀也没在意,抹上拌汤正要糊二嫂一把抢过来说:“爹,你咋把咱红太阳撕烂了?”
  爹吓出一身冷汗怯怯地拿着烟锅呆立在那里忘了点火。
  “爹又不是故意的,说那么多屁话干啥!”二哥生气地说。
  “关了门一家子说话,没啥外心,绐咱提个醒,凡事要小心!”
  “不糊,不戴这高帽子!”德宝说完一脚把高帽子踢得满地滚。
  “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不想连累你们,我看咱分家吧。”
  “分家?不行!德怀,你替你哥去当兵,落了这么个下场,德宝,你不能没良心呀!”
  “我又没说分家,要分也得等兄弟娶了媳妇。”
  “分吧,明分暗不分。”爹搕了搕烟锅,吹了一下烟灰说。
  “爹,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能看着我弟遭难受罪不管。”
  “爹,德怀为了照顾他哥才落下罪过,我们不能昧良心啊!”
  爹纠正着说:“这事是保家卫国,是国家的大事,不是自家的私事,兄弟之间的情长理短都好说,问题是你有没有叛变投敌?”
  “向毛主席保证,我决对没有背叛国家、背叛党、背叛军队!证人死的死了,病的不能开口,没有证人,我混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咱没做变节背叛党和国家的事,问心无愧就不用怕!”
  “爹,组织不相信,我受冤枉无所谓,可是这株连全家我于心不忍啊,为了顾全这个家,必须要分家!要是不分我就搬到后坡窑里住,永不回来!”
  “唉!明天我去叫你周叔和队长来分家。”爹只能这么定了。
  二嫂撕了一把窗户纸来补高帽子,明天游街还要用。
  “你咋把窗户纸撕了,不怕蚊子叮咬啊?”
  “蚊子叮一口皮疼,人咬一口心疼啊!”嫂子意味深长地说。
  
  二
  斗转星移,岁月匆匆,转眼间又到了秋天。
  文化大革命,农业学大寨如火如荼。学大寨的标语写满了田间地头,坡坡地修梯田夜以继日,争先进当模范争先恐后。抢进度完任务讲不了科学性了,好端端的熟土为了方便筑了田楞坎,生板板土上能长好庄稼吗?于是便有了“金皇后不简单,种下包谷光杆杆。”的民谣。农业减产的罪名归结到包谷种子头上。农业学大寨的革命热潮与农业产量的低下,形成了讽刺性的对比。为了改变这种现实的尴尬,人民公社革委会研究要加大农业生产资料的投入,决定大量使用化肥,提高农业产量。其实革命派早就发誓:“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产阶级苗。”地里打不打粮无所谓,但是锅里没米,碗里清汤,肚子里饿着总不是滋味,祖祖辈辈实实在在的农民,知到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说的屁话,农民没粮是不行的。
  根椐红卫人民公社革委会的指示,槐树坪生产队组织壮劳力,去县供销社背回分配的化肥。槐树坪离县城七十里山路,不通汽车运输靠人背牲口驮。山路沿河谷盘延,路与河交插,河浅处涉水而过,水深处搭个马架支两根棒棒叫做桥,千百年来出行如此人曰:“七十二道脚不干”,为了过河方便,出门进城腰里少不了拴双草鞋,所以槐树坪的人家家会打草鞋。
  鸡叫两遍,天朦朦亮,德宝和德怀两人背着背架上路了。
  山里人久不进城,进了城觉得啥都新鲜,东瞅西望两只眼睛不够用。德怀更关心的是满大街贴的大字报,从那字里行间搜寻信息,就像工兵在草滩树丛中探找让他兴奋的“地雷。”突然他发现一张通缉令,通缉的竟然是他志愿军老上级团参谋长许罡,言称反党反军反社会主义三反分子,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在押期间潜逃。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许参谋可是二万五千里走过来的老红军,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屡建功勋,怎么成了三反分子呢?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旋转百思不得其解。他看到大字报下倦缩着一个乞丐,蓬头垢面衣衫烂缕,腊黄的脸憔悴疲惫,而那双眼睛矍铄炯炯有神洞察鬼魅,两眼相对在无声的叙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德怀说:“哥,你先领你的化肥背上走,我有点事随后撵你。”
  “你分了一袋尿素和一袋碳酸氢胺,我替你背半袋。”
  “哥,不用,我背得动,大不了迟回去两三个小时,不用担心。”
  “累了就歇歇,我先走了,到了梯梯崖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你先回,不然爹不放心,嫂子也着急。”
  德怀匆忙地把老首长扶起来,他身体很虚弱了可能是饿过了头,德怀把支背架的搭拐递给许参谋当拐棍,一手搀着他走到没人处问:“许参谋你怎么……”
  “一言难尽,有吃的吗?”许参谋无力地问。
  “有。”德怀抻手摸背架上的兜,才想起馍二哥背着,他不好意思的掩饰地说:“干馍咋吃?走下馆子,你别说话装哑巴。”二人向“人民食堂”走去
  “服务员!服务员!”德怀煞有介事地喊。
  “来啦来啦,什么事?”
  “来两碗面汤。”
  “有票吗?”
  “喝面汤还要票?”
  “你以为是吃大户,吃赊饭呀!这几天乡里来背化肥的来喝面汤的,把生意都喝干了,这是饭店是馆子不是生产队的大食堂!”
  “你行行好,给个馍来碗汤,你店里有啥脏活累话我来干。”
  “我做不了主,你走吧。”说着推搡德怀,德怀急了喊着:“推啥推啥!你这食堂挂的“人民食堂”,人民食堂人民来你赶啥!”
  “你想嘴上抹石灰白吃?没门!”
  “饭店又不是你家开的,凭啥你叫我走!”正吵的放不下,这时饭店主任来了,主任不缺吃的却长不胖,瘦头瘦脸瘦身架,谢顶头两三绺绺头发像征性的梳在油光的头顶上,鼻梁上架着一付石头镜,他的目光翻过眼睛架打量着德怀和许参谋,用怀疑的目光扫视着说:“你们乡里来背化肥见的多了,都是不吃饭要面汤的,不下面那来的面汤?他是做啥的?”
  “他是我瓜叔是个哑吧,跑出来家里寻疯了找不着。今儿进城背化肥才碰上,不知饿了几天,跟你们要碗面汤,他撵我们。”
  “他穿戴不像农民。”
  “你们城里人好哇,有善心,看我叔可怜给的旧衣服。”
  “哦,去给这两位端二碗热面汤。”
  “主任,你看他戴的啥袖章?”
  “给你穿上绣花鞋你就是女人啦?叫你去端你就去端,啰索啥,我这个主任还没罢免哩!啥X东西!”看来他是对造反的红卫兵不满吧。没想到这位主任难得有菩萨心肠,刘德怀感激的问:“咱不能白吃白喝有啥出力的活我帮你干。”
  “生煤要用柴火,有个榆木疙瘩柴,那些嘴上有劲的吃货,没一个有用的,有劳你给劈一下。”

图片 1
  槐树坪的老槐树上吊着破车毂,被敲得咣咣恍地发颤,发出无奈的嘶喊,沉重地撞击声,惊醒了家家炕上的热梦。
  汪队长披着没面子的羊皮褂,像一尊泥塑立在风天雪地里,打着哈欠从领后抽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燃,冒出一股白色浓烟,烟锅吸得跳着火星吱吱发响。他望着白茫茫一片原野,饥饿本能的把一座座雪山看成白馍,山下河滩盖着厚厚的积雪,看成是久违的煎饼,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咕咕响着。按昨晚社员会上的安排,今早去八个壮劳力抬电杆,社员们阴一个阳一个陆陆续续凑齐,一个个抄着手夹着青杠木抬扛站在雪地里跺着冰凉的脚驱寒。左等右等不见德怀出门,汪队长对双娃说:“去把没耳子叫来,啥时候了还搂着婆娘不下炕!”刘德怀没有左耳朵,社员给他送了个绰子号叫“没耳子”。平时都不叫他官名叫他外号,他听了也不生气。双娃去叫德怀,德怀灰头土脸的来了,一双熬了夜的眼通红通红的,眉毛下像贴了两片胡萝卜,德怀衣服虽旧补着几块撞色的补巴,腰上系条退了色的军用皮带,一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走着不惑的正步,颇有军人风范,他望着队长不可冒犯的脸色愁苦地说:“队长,我老婆要生娃了,疼了一宿没生下来,我想请假……”
  “你老婆生娃也不挑个时辰,农业学大寨任务这么紧,给你准假活让谁干?再说生娃的事你也替不了,不准假!”德怀想说什么,看着队长那张杀猪匠卖肉的脸,欲言又止。
  盘古开天地偏偏在这黄土高坡上砍下这个夹缝,陡峭的路,加上厚厚的落雪更是难爬。聪明的祖先发明了皮缠棍的抬法,谁也不敢偷懒,一但松一下肩便被抽走一截绳子,再用十倍的劲也直不起腰。为了鼓舞士气不知谁在喊着号子打气:“下定呀下定,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嗨哟嗨嗬。”低沉的从喉咙里挣出来的声音,在土巷里迥荡……肩膀压得火辣辣的疼,细细的汗珠沁满额头。
  沉重的水泥电杆压得人喘不过气,碌碡拽在半坡上时候,二嫂急忽忽赶来,两手搭在嘴上扯着嗓子喊:“德怀,你媳妇生娃见红了,赶紧回去!”德怀心里一悚停下脚步,队长呵斥着:“快走!”德怀无奈的挪动了步子。电杆抬过了紧三步的坎坎,路稍缓,队长让大家放下抬扛歇歇肩,德怀低着头心慌意乱,肠子拧着绳绳……这时二嫂撵过来指着鼻子骂道:“德怀!你个没长心的,你婆娘生死要紧还是挣工分要紧!”德怀怏求着:“队长求你了,准一早上假吧。”队长扭了扭脖子说:“关键时候看阶级本性,你低头看一下!。”德怀瞅了一眼电杆上赫然醒目的黑字标语《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德怀眼里消失了希望的余光,紧咬牙关腮边的肉痛苦地抽搐着。“走!”队长发布了干活地命令,这时二嫂的娃秋锁跑来气喘吁吁的说:“叔,我婶不行了。”德怀放下肩上的抬杠突然大声说:“队长我媳妇是贫下中农,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媳妇和你一样,是阶级叛徒!你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走了少根杠子咋抬?难道叫我扛上去!”二嫂一把揪出德怀说:“你往回走!我替你抬,我不信把我能压死!”
  德怀连滚带爬风也似的扑进家门,他愣住了;媳妇脸上盖上了苫脸纸,丝纹不动的躺在那里,老娘婆(接生婆)抱着娃坐在炕边抹眼泪。德怀一把揭飞苫脸纸,秀芳睁着痛苦的大眼死不瞑目,他抱着媳妇秀芳说:“秀芳我回来了……你走了,你咋不等我回来!你咋不等我回来!我知道你有一肚子委屈要说,永远不说了。”说完落着雨点般的泪珠,老娘婆忙劝着:“眼泪不能落在亡人脸上,有忌讳的。秀芳是大出血止不住啊!唉!怪我没本事,只能救生不救死啊,幸好秀芳给你留了个根。”
  “我不要娃要秀芳!秀芳……”
  “秀芳说给你生个儿死也值了。”老娘婆接着说:“她望着窗外的雪说娃就叫雪儿吧,秀芳说她对不起你,没陪你走到老,下一辈子再陪你。”
  德怀鼻一把泪一把的说:“秀芳你跟着我遭罪了,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莱。”
  老娘婆抽抽噎噎的说:“她说人死如灯灭,别给她买棺材,就用结婚时铺的蓆把她卷了……”德怀哭喊:“秀芳你走了,再也不跟我受气了,再也不看人的眉高眼低,唉!走了好,走了好……那里没有冬寒夏暑,没有忧愁和痛苦,没有人间善恶纠结。你解脱了,把这身后的沟沟坎坎留给了我!我失去了心中唯一的依托和亲人!你是阴间的孤魂野鬼,我是阳间的孤魂活鬼啊!”
  德怀卖了土改时分的一间屋,给秀芳置了一口十二个头加三寸厚的柏木才板。二嫂抱怨买这么好的材木太破费,说要为活人想,德怀说我良心过不去。
  发丧那天天色阴沉,长风哀号,纸钱夹杂着雪花随风飘洒。洒在通往地狱的路,也洒在送葬人冰凉冰凉的心中……
  那雪盖住秀芳的坟,盖不住德怀心中的悲痛,盖不住人们对汪队长的抱怨,人啊生死为大,为什么就没有悲悯之心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一但灵魂扭曲心不再是人心,或许就没有心了,不,比没有心更可怕。秀芳的死汪队长出了口压在心头的怨气,在他看来秀芳跟了德怀英年早逝是他想要的结局,要是跟了他家憨憨狗不至于短命,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
  雪儿还算运气好,二嫂正奶着三女儿,时不时的给雪儿喂个半饱,德怀用包谷面稀糊糊喂着饥饿中的娃。唉!穷人命溅也命大,雪儿吃着百家奶,是他爸人缘好,人们可怜同情德怀多舛的命运。
  德怀卖了房住进没人住的破窑洞,窑洞前挖了一块莱地,怕牛羊闯进菜地,四面围起了柴栅,上工时雪儿由二嫂照看着,晚上接回来德怀照料,这孤寂空旷的崖下添几声婴儿的哭笑到有了生气。窑前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落了几楂,莱园的朽柴栅换了几遍,岁月步履匆匆迈过生活中的沟沟坎坎,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雪儿八岁了,是个男娃越长越像他妈了,二嫂给娃留了个细长的辫子,说是娃命硬留个辫子消灾避难,尅了娘别再尅老子。这天一伙孩子在场里玩斗鸡,雪儿是个个性坚强的娃,被大孩子斗倒从不认输,盘着腿狠命的冲闯,一个个被掀翻,不服气的娃合伙围过来揪雪儿的小辫辫,嘴里喊着:“假女子辫辩长,反动老子没有娘!”雪儿听到扎心的嘲笑,像抽了筋似的坐在碌碡傍放声大哭,二嫂听到一伙娃娃起哄欺侮雪儿,便提了个杈把撵过来骂道:“谁再嚼舌根胡放屁看我打断他的腿!”吓的一伙娃娃抱头鼠窜散了去。
  晚上,窑洞里映着炕洞前煨的疙瘩柴微弱的火光,德怀搂着雪儿,雪儿问:“大(爹),我有娘吗?”
  “有,没有你还能从石缝里蹦出来呀?”
  “哪我娘呢?”
  “看你外婆去了?”
  “外婆住的远吗?什么时侯回来啊?”
  “外婆住在云上边,远着哩,睡吧,睡着了你娘就会梦中来看你。”
  雪儿听说睡着梦里能看见娘,便把头埋进大的怀里眯着眼睛。德怀哄着雪儿边拍边唱:
  猴娃猴,搬砖头,
  砸了猴娃脚指头,
  猴娃猴娃你莫哭,
  给你娶个花媳妇,
  花媳妇,没奶头,
  气的猴娃翻跟头。雪儿没了娘,德怀把对秀芳的爱全部倾注在娃身上,雪儿都上学了,他还把地当娃娃般的疼爱着。
  德怀在炕上碾转复侧,无法入睡,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呈现眼前,晃如昨日。他翻身坐起从枕头下摸出裁好的卷烟纸,熟练地卷好一根卷烟,掐掉虚头用柴火头点燃。他贪婪地猛抽一口,从鼻子和嘴里吁出令人发呛的兰花烟味,那烟点燃了悠悠的回忆,使他无限眷恋逝去曾经的温馨。
  九年前夏未初秋的黄昏,包谷结籽,缨鬚己黄,德怀下工时割了一抱牛草往窑洞里放,推开破门发现要饭的母女俩惊恐的缩成一团,睁大两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嘴里啃着嫩包谷的白浆顺着下巴滴淌,愣过神的老婆婆卟咚一下跪倒在德怀面前,捣蒜似的嗑头,一声连一声的说:“可怜可怜我母女俩吧,快饿死了。”德怀忙扶起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米面饼子递给她,那是他犁地带的干粮没吃完剩下的,老人可怜巴巴地哭着说:“两天水米没打牙了,谢谢你大恩大德。”德怀听了这话不是滋味说:“谁没个难处,天快黑了晚上就住在这窑洞里吧。”说完去扯了一抱干麦草坝了个铺,临走德怀给老婆婆一盒洋火说:“包谷烤熟了吃,别生吃吃坏了肚子。”德怀走了几步又回来叮咛:“老姨,等天黑下来再生火,窑洞里冒烟民兵发现了会找麻烦,地边有干柴。”老婆婆感激得连声说:“哦,哦。”
  老婆婆是个小脚,一路走来腿都肿了,第二天动弹不得,急的女儿抹眼泪,早上民兵训练发现了母女俩,民兵马排长过来询问,说是流窜人口要送公社收押,正在这九分九厘上德怀过来说:“姨,我说去接你哩,走,咱回。”说完便背起一瘸一拐的婆婆。民兵排长教训着说:“阶级斗争无处不有处处有,无时不有时时有,要是坏人给牛投毒,那可是破坏生产,破坏农业学大寨的阶级斗争!”说完吹了吹哨子操练去了。
  二哥见德怀背了个大活人回来,忙问咋回事,德怀核桃枣儿一咕恼儿地倒给了二哥,二哥说:“你呀,没虱咬了捉个虱放在头上。这人没根没畔不沾亲不带故弄家来算咋回事?”德怀说:“哥,先救个急,过两天让她娘母子走了就是了。”二哥责怪着说:“你那身份不是老鼠舔猫尻子没事找事嘛!”二嫂曳曳二哥袖子悄悄说:“哎,该不是咱兄弟看上这女子了?”一句话点醒了二哥,二哥想也就是,兄弟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成家,若是有这缘份到是天大的好事。二嫂好不精明忙笑脸相迎说:“进了咱这门就是有缘人,背到我屋里去。”德怀要去上工急匆匆的说:“嫂子,我屋里面袋子里有面先给做点吃的,我上工去了。”二嫂叫住德怀说:“回来,你不问明这娘母子根低,民兵排长盘问你说漏了嘴就闯祸了。”
  民兵马排长向队长汇报了德怀家来了个亲戚的事,一个老婆婆带了个乖女子。队长听说来了个乖女子不由得眼睛一亮,心里打起小九九;队长家有个儿子名叫憨憨狗,其实这娃比狗憨没狗灵。长着歪脖子歪头,眼睛是声东击西斜着看东西,看着女人嘴里流着涎水嘿嘿嘿的傻笑怪惨人的。憨憨狗没上过学,学校不收是怕这二干子惹祸,今年有二十好几了没说下媳妇,急得汪队长干着急没办法。听说德怀家来了个亲戚带了个乖女子动了心思,想把这逃荒投亲的女子说过门,于是约上民兵马排长去探查。
  二嫂见队长和排长来了,高声招呼:“贵脚踏溅地委屈二位了!烟不好甭客气。”递上二支《羊群烟》打趣地说:“《省海河》、《县宝成》、社员抽的是《羊群》甭嫌弃。”边说边划着洋火揍上去点烟。民兵马排长马国明严肃的说:“二嫂,当前阶级斗争很尖锐,农村治安要警惕,……”二嫂热脸变冷脸认真地说:“我兄弟和我们分灶另开门是两家人,我们可是响铛铛的贫下中农,甭拿大帽子吓人。”汪队长打着和拳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嫂甭误会,赵排长是怕德怀接了两个不明不白的人连累你。”二嫂说:“咋是不明不白的人,那是远方亲戚我姨和他没关系,他不过接了一下。”马排长耸了耸肩上的枪问:“人呢?”二嫂说:“人哦,去后山我妹子家去了,啥时候回来真说不上来。”二嫂来了个牛笼嘴尿不满,杨队长和马排长讨了个没趣灰溜溜的走了。
  汪队长贼心不死,托人去提念婚事,二嫂一心要把秀芳和德怀撮合在一起,便对提亲的人说秀芳已定了婚,把提亲的酒退了回去。精明的汪队长想;惹是这女子许给了人也不会母女母俩出来逃荒要饭,于是老谋深算稳座钓鱼船,有持无恐。终于想出敲山震虎的计谋,社员反映下河坝地里有人掰了嫩包谷,德怀在这块地里割过牛禾草(没有结穗的包谷苗),是不是德怀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德怀进去过这块地,黄泥巴糊到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
  晚饭过后,老槐树上的铁毂被疯狂地敲得咣咣响,沉重地响声在山谷里刮旋风,民兵马排长喊着:“开社员会喽!去的记工分,不去的扣工分,开社员会喽!”
  会议室和德怀家屋子两隔壁,会议室里打个喷嚏都震得德怀家窗户纸打颤。一如即往,队长会前念着:“最高指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抓革命促生产。今天开会是抓咱队阶级斗争新动向的会,包谷才背上米米,还没成熟,可是阶级敌人就下了黑手,破坏生产盗窃集体生产的粮食!如果不严肃处理打击反革命的嚣张气焰,无产阶级的革命果实就被豺狼侵占了糟踏了,革命群众检举反革命、叛徒、阶级异己份子刘德怀干下了滔天罪行!把刘德怀押上来!”刘德怀低着头被二个民兵押进会场,马排长第一个发言:“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无处不有处处有,无时不有时时有,(这已成了他的口头禅)刘德怀你是挑战无产阶级专政,你破坏青苗,破坏生产,嫩包谷是不是你瓣的?”刘德怀不语,会场静悄悄的没人发言,会场冷了场队长很难堪,汪队长拧着眉毛说:“咱们要有阶级觉悟,要和坏人划清界线,二嫂你和德怀住一个院,你要站出来检举揭发才对。”二嫂说:“捉奸捉双,捉贼捉赃,我没凭没据嚼不了舌根!”汪队长把桌子一拍喝道:“你说这话是棉花里包刺软扎啊!谁咋嚼舌根了!包庇坏人与坏人同罪!”二嫂知道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便把怀里抱着的三妞拧了一把,三妞哭闹起来,二嫂指槡骂槐道:“哭哭!哭丧哩!也不看看啥地方?再哭狼就来了!”汪队长没奈何地说:“去去去!出去哄娃去,搅的会都开不成!”二嫂偏不走,蛮有理的缠搅说:“我还要接受教育哩!”会场七咀八舌娃娃哭大人笑乱哄哄一片。德怀怕连累二嫂和要饭的母女俩便大声说:“嫩包谷是我瓣的。”马排长一听这话像大烟鬼吸了烟来了劲喊着:“打倒反革命!革命无不胜!打……”一声暴喊嗓子挣哑了再说不出人声了,可是会场无人响应,反倒十分尴尬。这一切隔壁逃荒要饭的母女俩听得一清二处,母女俩侮青了肠子不该连累德怀,娘要去会场承认错误,女儿秀芳认为娘体弱身子虚,背景离乡举目无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更不得了,于是秀芳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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